我渡过了一段漫长得不像时间的一日。
又在辗转难眠的夜里,一次次醒来。
血核的事、成亲的事、子珞的事
一桩桩叠在心口,让我连呼吸都显得凌乱。
我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想见人。
却不知,这一日,正悄然走向我生命里最沉痛的一刻。
范宇照如往常一般,抱着玉简前往书房。
他只来得及看清一眼,便猛然僵住。
下一瞬,他脸色惨白,手中玉简坠地碎裂,整个人颤抖着后退,转身便逃。
那一声惊叫,划破新月宫原本寧静的晨光。
侍者们四下惊愕,传令急急送往正殿。
不多时,璃嵐、齐麟、凛风几乎同时赶到。
尚未入内,齐麟已先一步沉声下令:
「所有人退下,封殿,谁都不许靠近。」
璃嵐停在书房中央,一步未动。
凛风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被什么生生钉住。
倒卧在地的那人,衣襟染血。
颈间一道鲜红,几乎无需确认。
一道微微浮动的光影静静悬着,像尚未完全凝实的存在。
齐麟目光紧紧锁着那道光,藏不住的惊色。
璃嵐慢慢走向一旁,弯腰拾起那柄剑。
那是书房内原本陈列的玄武剑。
他抬头,看向空荡的剑架——
只剩下一道冷冷的弧形痕跡。
用书房里的剑,抹了自己的喉。
书案上,一封信静静躺着。
璃嵐走到案前,手指微颤,取起那封信。
字跡清秀而端正,却带着决绝的力道。
承蒙殿下垂爱,子珞此生,已无憾。
得以留在新月宫,得以见识真正的仁德与光明,是子珞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而能与墨言相识,更是子珞此生最大的幸运。
她待人以真,心怀慈悲,若非这世道太过残酷,本不该承受这般命途。
子珞既为镜灵转世,此生之劫,终究无法避开。
若此身之终,能换墨言安世、玄空无恙,子珞甘之如飴。
奸佞之人以家父、家母、弟妹性命相胁,逼子珞行此绝途,实乃此生最大冤愤。
然子珞不敢连累殿下,更不愿让墨言背负半分罪责。
唯有一事,恳请殿下垂怜——
请护子珞家人周全,让他们得以安度馀生。
如此,子珞在黄泉之下,亦可含笑。
幸得殿下厚待,若有来世,愿再侍左右,为笔为镜,不求功名,只求清白。
璃嵐的指节缓缓收紧,捏紧了手心。
齐麟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压住那一声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吼。
凛风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那个最爱传消息、也最藏不住事的范宇,
几乎是用衝的,直奔我的房门而来。
急促的敲门声像是直接敲在我脑中。
我本就心绪紊乱,那声音更让我烦躁。
我猛然开门,范宇的脸色惨白,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声音发颤又结巴:
「你……你不是和那苏子珞极好?他……他出事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出什么事了?」不祥的预感如冰水灌顶,我急声追问。
「他……他……」范宇急得说不出话,只能猛地指向书房的方向,声音颤抖,
转身,拔腿就奔向书房。
书房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
在即将抵达时,侍者慌忙上前阻拦——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直接衝向那扇门。
书房的门被我猛然推开。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脸色在那一瞬间,全都变了。
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恐惧。
大片刺目的血色,铺陈在地。
我一步一步走近,心里不断对自己说:
不是的……不会是他……
就在我再向前一步时——
凛风猛地上前,挡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低哑,几乎哽住,
「让开——。」我的声音在颤,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我看见了。
璃嵐的手中,握着一把剑。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我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我的声音破碎得就像那满地的鲜红,孤寂、绝望。
眼前的画面令我感到窒息。
「你……为了新月……」
齐麟猛地上前一步,急声开口:
「墨言,不是你想的那样——」
「齐麟!」璃嵐忽然低喝,声音冷得发颤。
那一声,制止了所有解释。
我跌跌撞撞地跪到子珞身旁,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身体,想替他疗伤——
可当我的灵识探入他的心脉——
我再也撑不住,哽咽出声。
「怎么能……子珞……」
我慌乱地压住他颈间的伤口,明知血早已流尽,却仍然徒劳。
凛风上前,紧紧抱住我,眼眶早已泛红。
那张我分不清究竟是悲痛,还是怒意的脸。
那悬在半空中、微微发光的镜。
我颤抖着站起身,将那镜轻轻捧入掌心。
它安静地躺着,冰冷,沉默。
「子珞……?」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上。
「墨言……」璃嵐忍不住上前,伸手想扶住我。
长石镇的火海、尸横遍野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炸开。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凛风接住了晕厥的我,我的手仍紧握着那面镜。
齐麟再也忍不住,猛地转向璃嵐,声音压得低却急得发颤:
「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你明知道她会怎么想!」
璃嵐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了肩。
「若她知道子珞是自刎——
她这一生,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璃嵐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像刀:
「她会自责内疚、会认为,是自己逼死了他。」
「会把那条命,一辈子背在心上。」
凛风望着璃嵐,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明白!他完全明白!可他却只能眼睁睁让璃嵐扛下。
齐麟却烦躁得一把抓乱自己的头发,低声吼道:
「那也不能让她——以为你是杀人兇手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紧攥的手。
那封信,被他捏得发皱。
纸页边缘早已染上血痕。
凛风深吸一口气,走到墨言身旁,弯身将她抱起。
她的身体冰冷而轻,像失去重量一般。
凛风的声音低哑,「她现在看到你……只会更激动。」
璃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背上的青筋清晰浮起。
那封信,被他攥得几乎要裂开。
齐麟望着璃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抓了抓头,语气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安。
「明日就是大婚,这堂……你当真还要拜?那女人,心狠手辣至此——」
璃嵐站在案前,周身气息冷冽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低声开口,每一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要把他们,全都逼出来!!」
话音落下,他一拳重重砸在案上。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的,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杀意。
璃嵐的声音在喉间发颤,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去人界……找到苏子珞的家人。」
「安排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颤抖着手摩娑着那充满皱褶的纸,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痛。
齐麟静静望着璃嵐,良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如同想把那无可挽回的结局,吞进胸口。
他停了停,又像怕璃嵐撑不住,故意用更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
「你别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璃嵐移开了视线,压抑着眼底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