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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校园言情 > 盼你一生湛蓝 > Chapter10-4 秋光明媚
  Chapter10-4 秋光明媚
  广播的声音渺渺入耳,音调平稳,随着车身小小起伏,吕善之从睡梦中甦醒。
  她缓缓睁眼,看见徐若天正调着频道。
  再望向车窗外,车子还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遥望景色和北部截然不同。
  「现在在哪了?」她问。
  「大概再半小时就到了。」
  她揉了揉眼,语气有些微弱:「不是让你叫我起床吗……」
  「我叫过了,是你睡太熟。」
  徐若天看上去冷静沉着,可她知道今天是个伤心的日子,想到要去见不在人世的爱人,谁能不沉重。
  「话说……」静默良久,她开口,「不是说要公平相处吗?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现在应该换我说了。」
  「不用勉强,我的事你知道也就算了,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过往。」
  「一点也不勉强,我自己想说的,前提是你要愿意听。」
  徐若天有些诧异,吕善之还是那样倔,却不像以往尖锐,反倒直率了许多。
  见徐若天以沉默代替回答,吕善之开门见山道:「我跟他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离开家那天去找他们俩谈了,多亏想起你的话,我才能狠下心断绝关係。」悲伤还歷歷在目,她轻叹,「他们原先就是一对的,动不动就吵架,那傢伙被梁纯子伤害了才会来找我安慰,我很不甘心所以死抓着不放,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徐若天静静聆听,毫不掩饰直言。
  「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你不仅得到了自由和明朗的未来,还要庆幸有其他人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出乎意料,眼前这个不会安慰人的木头,也是用着自己的方式替她出了口气,思绪至此,她忍不住破顏而笑,「说得也是。」
  多亏徐若天一番话,心情稍稍转好了,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跟着轻松。
  趁着气氛和谐,她毫不避讳地谈起过往,与萧永辰和梁纯子认识的开端、与丁如婷情同姊妹的回忆、与吴文曼由敌化友的过程、与何欣颖交手的结果⋯⋯
  以及前些日子在家受到的委屈,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家,滴水不漏向他倾诉。每个遗憾都显得难能可贵,一次次的打击,一遍遍的站起,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她不曾向别人吐露心声,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对一个人坦诚相见,原来真心相待的感觉如此美好。
  她说:「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
  「之前去房间替你拿药时,我忍不住好奇,看了放在墙角的画,也看了藏在最深处被白布盖着的画。」她垂眸,睫毛隐隐约约遮挡住眸光,「画上的女人……」
  见她欲言又止,他清楚她已猜到了九成,只差本人亲口认证。
  「是胡谨沂。」他又补了句:「我想你也猜到了,那是我画的没错。」
  说,胡谨沂接受化疗后身体日渐虚弱,开始掉发,面对外貌巨大变化,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怎能受得了?她变得脆弱自卑,面对病魔的摧残毫无招架之力。
  因此,徐若天决定提笔,一笔笔描绘她的轮廓,让她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在他眼中,她仍是那样楚楚动人。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这幅画给予她无尽力量,不离不弃伴她直至尽头。
  这幅画完成了使命,于是人不在了,它也就顺其自然地被尘封在墙角。
  吕善之忽然忆起徐若天背着她回家那天,他看着素描本里的麻雀速写笑了,说是想到了好笑的事,可惜当事人不在了⋯⋯那个人说的就是胡谨沂吗?
  在吕善之好奇的询问下,才得知当时徐若天领着胡谨沂出外散步,即使坐在轮椅上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双腿奔跑,胡谨沂仍显得欣喜雀跃,见鸟儿从头顶振翅飞过,她着急指着影子问那是什么鸟?
  徐若天平静地回答麻雀,胡谨沂才感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连忙解释自己只是看错了,就算他不说自己也知道那是麻雀,多馀的解释让徐若天感到逗趣。
  吕善之心想,胡谨沂想必是被病房那象徵虚无的白色包围久了,才会为了几隻小麻雀如此兴高采烈,一般人眼中多么平凡无奇的景色,在如同笼中鸟的胡谨沂眼中却十分难得⋯⋯
  徐若天将往事说的淡然如水,吕善之却听出其中沉重,为了化解这阵难受的窒息感,她决定转移问题,问道:「大家都不知道你是学画的,为什么不当美术老师呢?」
  「⋯⋯也没什么,正好英文老师有职缺就去了。」徐若天有些含糊其词,恐怕是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说嘴,不需要大肆张扬。
  她歛下眼,小声嘟噥,「明明画那么漂亮,不继续画太可惜了……」
  听见她的细语,他脸上浮现笑意,「你觉得画得好吗?」
  「很好啊,先不论技术,每张画营造出梦境般的朦胧美,看着看着都不由自主进到画中神游了。」她激动侧身面向他,「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么枯燥乏味的人能画出那么诗情画意的画作,真的大开眼界了。」
  「这句话是褒还是贬?」他无奈。
  她坐正回去,面红耳赤低声道:「反正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画,如果你还能画就好了。」
  徐若天瞅她一眼,故作镇定,转了圈方向盘,车子拐个弯驶离公路。
  吕善之这才意识到,外头风景变了,一别台北的繁华拥挤,这里辽阔路大,没有此起彼落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独栋,还有许多透天厝座落于此。
  他说:「就快到了。」
  一句话,带来秋天的萧瑟,被秋风拂过的水面泛起涟漪,一波波逐渐散去。
  然后,平静无澜。
  云未消散,遮住了瀟洒落下的日光,天色略阴濛,凉风萧萧秋意更浓。
  到了墓园,吕善之快步跟在徐若天后头,踩过满地落叶,越过几个突起的小丘,笔直走向在另一头的墓碑。
  山区人烟稀少,何况今日并非清明,唯独他们到此祭拜故人,显得冷清。
  徐若天手里攥着昨日买来的花束,将其搁至一旁,蹲下身仔细端详墓碑,她看不见他表情,也不忍直视,他眸间满满的思念。
  「才一阵子没来打理就成这样了。」他伸手拍开墓碑上头的枯枝落叶,无奈轻笑,「让你睡在外头,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独自轻喃,扬脣也无法掩盖漫天的感伤自责,在岑寂中变得清晰,刺入她心。
  徐若天收起目光,回身微笑问:「这里有点脏乱,你能帮忙一起打扫吗?」
  她愣了会儿,急忙回答:「当然。」
  徐若天到一旁取了桶水,负责收拾墓碑周遭的枯枝落叶,吕善之负责擦拭墓碑。
  就如徐若天所言,墓碑遭受风吹雨打早已佈满灰尘和雨渍,不怪他看见会这么心酸。
  她拧乾抹布,每在墓碑上抹下一道,都令人心头生疼。
  二人齐心协力完成工作,徐若天取过花束,轻轻放置墓碑前,蹲在墓前闔眼静默不语,在这片方寸之地,悄悄在心里表达思念之情。
  见状,吕善之也跟着在旁蹲下身,双手合十,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叫吕善之,是徐若天老师的学生,也是他好朋友的妹妹……」
  徐若天顿了半晌,侧头望她,「你可以不必说出来。」
  被这么一说,她有些难为情,「我也想让你听听看啊,我怕说不好,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你可以及时阻止我。」
  「能有什么不妥的话?」他终于被逗得笑出声。
  「唉,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她嘖了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射回墓碑上,「今天是我死缠烂打,徐老师才肯带我来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毕竟我只是个外人,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和你说说话。」
  她歛下眸,继续说:「老师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面对需要反覆教导的学生不会感到厌烦,给予灰心丧志的人支持,给予努力上进的人鼓励,不吝嗇地把力量分送给大家,就连我也得到过。」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足够成为谁的支柱,至少对她而言,他就是力量来源。
  若不是有他来家里骚扰自己的开端,也许她就不会走出暗无天日的房间、不会有勇气去直面生死离别⋯⋯也不会再有信心去喜欢一个人。
  话到嘴边又止住,她沉吟须臾,将其凝聚成简单一句:「我们都会好好活着,请你不用担心。」
  是缘分,是自己的意志,将所有人的绳结在一起。
  来到明理女中教书是他的决定,来到她家堵她是他的决定……而来到他身边,是她的决定。有太多想说的不知该从何说起,至少这件事,暂时容许她偷偷搁在心里吧。
  语毕,她撇头瞅他,「你也说几句吧?请她不要掛心,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那不就是说谎了吗?」
  「你这话是打算回到之前糟糕的生活吗?」她睨了他一眼,声色俱厉。
  其实,徐若天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可能是因为他不相信死人能听见活人说话,又或者是想说的话太多,日积月累成了无话可说。
  而吕善之一句「请你不用担心」就足以传达他所有心意。
  「……干么不说话?」她双手抱膝,有些失措,「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你的想法啊,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想起她鼓起勇气向自己坦白,说要敞开心胸接受彼此,将心意确确实实传达给对方,人与人才能交心。
  不必多虑,想说什么就说。与最亲近的人相处正是如此简单,明明白白。
  「我想说的,你已经替我说了。」他眸光柔软,一脸真挚,「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秋风拂过,叶子在枝上摇曳,落了满地橘红。天上云雾渐散,阳光依稀透过云层一束束洒在地上,映在他们的脸庞。
  吕善之杵在原地,与他距离咫尺,仅是对望,便深深坠进他眸间,无法自拔。
  被道谢固然开心,让她最欣慰的是,他终于愿意说出心里话,这次并非错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真正从此刻开始缩短。
  她以为是自作多情,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存在。
  「说陪你来是好听话,明明是我硬要跟的。」想起自己死缠烂打,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口乾舌燥,「你不觉得我烦吗?」
  她似懂非懂,「这话意思是……?」
  他脣角划出好看的曲线,轻轻笑了,「就是有你在挺好的。」
  一滴露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动摇她的心,带起鼻头上的酸楚。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存在这世上是好的,来到这里,是好的。
  被这个男人一顰一笑牵动着,他一句话,就有让她义无反顾的力量。两情相悦是最浪漫的事,而她认为,能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是最幸福的事。
  就算日子平淡,就算无疾而终,就算他的心上没有你。
  明知不会有结果,飞蛾仍是扑了火。
  想想就好笑,经歷一段感情,体会到在感情中伤痕累累,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过了这么久——
  她仍是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