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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校园言情 > 盼你一生湛蓝 > Chapter15-1 拨云见日
  Chapter15-1 拨云见日
  视线所及是一片苍白。
  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连空气都像被稀释过一般,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这里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剥夺了时间的流动感,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推车滚轮声。
  好似被囚禁的笼中鸟,只要无法脱离此处,便只剩与病痛缠斗的绝望,以及等待生命终结的死寂。
  因为母亲身体出了点状况需要手术,徐若天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老家,年事已高的奶奶更不可能反过来照顾她。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多想,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接到北部的大医院,好让自己能在奔波与照料之间,确保她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那是他一贯的方式,只要人在,他就能安心。
  可他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
  医院里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与药品的苦涩,走廊冗长得没有尽头,电梯门一开一闔,带走的是人,也可能是再也回不来的谁。
  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无力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无声地提醒⋯⋯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挽留。
  某天,他替母亲跑完检查,手上拿着一叠文件匆匆转弯时,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影,双方就这么碰在一块。
  「Sorry.」他下意识道了歉。
  眼前瘦小的女孩端详他半晌,接着回答:「It’s  ok.」
  啊,看来是被当作外国人了。
  徐若天有些愣怔,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并不是外国人,女孩却已弯下身替他将东西一一拾起。
  当女孩将手中东西递给他,他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却带着笑意。
  明明站在医院里,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被灰白色吞噬。
  遇见她那刻开始,这个虚无飘渺的地方,忽然变得真实了一些。
  不善言辞的自己,就这么理所应当被眼前主动积极的女孩牵着鼻子走。
  认识胡谨沂后,医院不再只是单调的白。她总能用几句话,把压抑的空气撬开一条缝。她会抱怨医院的饭菜、吐槽药有多苦,也会在检查结束后,一边喘气一边说自己又闯过一关。
  她开朗、健谈,甚至有些过分乐观。
  他们的感情虽然谈不上浪漫,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至少岁月似是静好的,好像日子就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过下去⋯⋯
  直到她的病情开始无法控制地恶化。
  化疗后的掉发使她心灵大受打击,病痛带来的疼痛在深夜反覆折磨她的身体⋯⋯
  那是他第一次见胡谨沂崩溃,她趴在自己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一遍遍不断重复道自己想放弃了,与病魔战斗真的太久、太累了。
  可隔天,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笑着和护理师聊天,笑着说自己精神很好,笑着说等好了以后想去很多地方看看。
  彷彿昨夜的脆弱只是幻觉,好像她的脆弱都是假象。
  又或者——
  坚强,才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模样。
  一天下午,她忽然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你从不主动传讯息或打电话给我啊?」
  若天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如实回答。他说自己不太喜欢用那些方式与人交流,文字和声音都太容易失真,他更喜欢直接见面。
  「可是我常常想跟你聊天啊。」她语气很轻,像是在随口一提。
  「你想见我的话,传个讯息就好。」他说得很自然。
  谨谨眨了眨眼,「我让你来找我,你就会来找我吗?」
  「嗯。」
  「即便你来,也只是坐在这里削水果、陪我聊天而已?」她笑了笑,「这样很无聊耶。」
  「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他没有迟疑地回答。
  那不是承诺的语气,而是他一向如此的事实。
  之后,他推着谨谨到医院外的小公园散步。
  没有太阳,却是一片晴空万里。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翠绿得耀眼。微风像一层薄纱,轻轻拂过脸庞,让人短暂地忘记病房里的刺鼻气味。
  「你看,那朵云好像鲸鱼!」谨谨兴高采烈地指着天空,下一秒又被另一个景象吸引,「那、那是什么鸟!」
  若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笑了一声,「那是麻雀。」
  「笑什么啊,因为太远了所以看不清楚嘛⋯⋯」她有些尷尬地嘟噥,却还是直盯着天空,「好好哦,我也好想当鸟。」
  「为什么?」
  「不觉得很自由吗?」她语气轻快,「可以飞去很多地方看看。」
  望着鸟儿逐渐远去的身影,若天沉默了片刻,嗓音微哑。
  「你想飞去哪?」
  谨谨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依旧存在,却多了一层让人说不出的距离感。
  「世上最高、最远的地方。」
  一片云飘来,遮住了晴朗,也让眼前的画面黯淡了几分。时间彷彿被拉长,只剩下风声与远处孩童的笑闹。
  若天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抖。
  「不要离开我。」
  那句话被他说得很慢,很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来。
  谨谨愣了片刻,随即无奈地笑了。
  「你抓着我,我要怎么走?」
  天空如此宽阔,却什么也留不住。
  朝阳一遍遍升起,又一遍遍落下。每个看似平凡的日月交替,其实都在无声地倒数她的生命。
  当接到谨谨病危通知时,他正在停车场。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他却一句话都听不完整。开车的手止不住发抖,方向盘在视线中晃动,他却连停下来的时间都不敢浪费。
  即使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他也无法做好失去她的心理准备。
  最后,他只能遥望展翅飞过的鸟儿,不知道她将飞去哪?在那里,是否不再有病痛?
  她完成了自己的愿望,却徒留他一人在原地,一句祝福都说不出口,烟雨迷茫,整片天空被灰色吞没。
  而那句——「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从今往后成了他生命里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
  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要我如何知道你想不想念我?如果是我想念你呢?我该上哪儿去找你?
  为何当我想念你时,只能面对一块石碑喃喃自语呢?
  不再出现鸟影的苍穹,空旷得令人心慌。蓝色失去了重量,只剩下一片死寂虚无。
  日子就这样麻木着,浑浑噩噩地度过,彷彿只是代替某个已经结束的生命,继续为了活着而活着⋯⋯
  「你都是这样把人推开的吗?」
  「到最后你只会一无所有,那样也无所谓吗?」
  直到有个女孩佇立在他面前,说着刺耳却无比真实的话,唤醒他早已麻痺的思绪。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只记得心底涌上的,是近乎本能的排斥。
  那是一种早已习惯的反应——当有人靠近、当有人试图触碰那段被他小心封存的过往时,他总是第一时间想要逃离。
  逃得越远越好,只要拉开距离,就能避免再次失去。
  「等等……!」
  「我也去,带我一起去。」
  记忆中的声音突兀又急切,像是一把不合时宜的钥匙,硬生生插进他早已上锁的世界。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孩竟然无视了自己的冷漠疏离,义无反顾地拦下车子,甚至请求和他一同回去扫墓。
  他不理解。
  在知道自己那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过往以后,为什么还会有人想接近他?
  是因为他曾经开导过她、拉过她一把,所以她也想回报些什么吗?
  可这样无可救药的自己,真的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吗?
  回忆起两人初识的时候,不过是一场荒谬的赌约,为了一打啤酒,他才会去接近吕善之。那个总是心事重重又浑身是刺的孩子,几乎在第一眼就被他归类为麻烦人物。
  正是他最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种。
  他不想摊上一身泥泞,也不想再被任何人的情绪拖进深渊。
  可偏偏,那天雨下得那么大,她就站在雨里,漫无目的地哭红了双眼,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间事,可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把递出去的伞,从一开始就不在计画之中。
  也许她对自己,也是相同的心情吧。
  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混乱中拼命推着彼此往岸边去。不是因为多么高尚,只是因为不想再有人沉下去。
  同病相怜——他当时是这么替自己找理由的。
  「我不是个应该被喜欢的人。」
  「就算不是,我也喜欢了。」
  在意识到她的心意超出了自己所想时,他心里第一时间是先反驳了这一切。
  她如何确定那是喜欢,而不是同情、依赖⋯⋯甚至是孩子气般的崇拜呢?
  她把喜欢想得太容易了。
  两情相悦、永浴爱河⋯⋯这种童话般的结局,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可她偏偏会被他一句随口的笑话给逗乐;也会在听见他说自己想消失时,既不捨又生气地流下眼泪。
  那些模样太过清晰、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再也无法用任何藉口忽视。
  「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就算你冷漠、你拒绝,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就像那天你递了伞给我,我也想替你遮风挡雨,就算没有伞,我也能陪你一起淋雨。」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为止。」
  「我也希望你能真正的自由。」
  在明知前方是禁区,一但靠近就会受伤的前提下,她仍然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即使浑身是刺的自己不断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她依然愿意张开双臂拥抱他。
  一直在耳边告诉他,我们一起受伤吧,不要一个人承担。
  被风雨摧残得体无完肤的两株小草,在互相依偎之后变得坚韧不拔,像是一直在和彼此说——
  你就儘管倒下吧,有我撑着呢。
  我看着你,而你牵着我,原本无处安放的心,就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若他是天空,善之便是风,能够带来风雨,亦能将乌云吹散。
  而当世界不再昏天暗地、当暴风雨过境;当所有蒙蔽了心的烟雾都散去后⋯⋯
  也许,就会一直是晴天了吧。
  他自认已经过了大肆谈论恋爱的青春时期,更别说他从未探讨过喜欢这回事。
  说实话,面对吕善之时,他的心未曾怦然过。
  没有电光石火,没有一眼万年,反倒十分沉静,静得令人无比安心。
  不是被拉扯、不是被佔据,而是被接住。
  彷彿在他被回忆吞没时,她的一声叫唤就能将那阵旋涡打散;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便能将汹涌潮水慢慢引回平静的湖面。
  没有声响,没有剧烈起伏,却实实在在地,让他站得住脚。
  有她伴在左右的世界,似乎有了再多活几天的理由。
  他记得,他向她坦白自己眼睛生病,看到的世界不再那么绚丽多彩。那是一件他从不轻易向人诉说的事,毕竟那样的话题太沉重,重得让人不知作何回应,只能徒增怜悯和尷尬。
  可她却出乎意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看到的夕阳和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没有谁对谁错,我反倒觉得你眼中的世界很特别。」
  他不知道世人认为的喜欢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与世人不同,是否就不被承认?
  撇除那些复杂的定义和情感,至少,他很清楚一件事。
  「可我觉得好看啊,就像你总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我却觉得你值得被这个世界喜欢一样。」
  当她笑着说这些话的时候,在他的眼里看到的这个女孩——
  从今往后都是繽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