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1 一生湛蓝
经过一週的疗养,吕善之终于可以出院。
她在网路上看见犯人已被逮捕的消息,不幸中的大幸是,其馀伤者都仅止于被刀刃划伤,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新闻标题冷静而简短,像是在替这场混乱草草画下句点。
之后,她陆续接受了媒体採访与警方询问。因为是唯一与嫌犯当面对峙的人,她的名字短暂地被拋上网路,成为眾人讨论的焦点。
那些文字、画面与揣测,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与她的真实感受始终有段距离。
出院当天,哥哥开车来接她回家。
久违地回到熟悉的房间,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脸颊贴上枕头的瞬间,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动下来。
这阵子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无论是肉体上的伤还是精神上的烦恼,都让她精疲力尽。
学校和工作方面暂时停摆,不过往好处想,她也终于能替自己放个长假。
只是⋯⋯回忆起徐若天还伴在病床旁那些片段,她的记忆仍有些断裂。
她记得自己说了些孩子气般的话,也依稀记得,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看见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红了眼眶⋯⋯
可再次恢復清醒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些突然被留下的空白,在心头上打了个结,令她十分懊恼。关于他们之间的关係还有徐若天的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坐下来谈谈,又这么不了了之了。
算了⋯⋯现在的她实在没多馀力气再去思考这些。
吕善之再度把自己关进狭小的房里,不去理会外头日月更迭、阴晴交替,也不刻意计算时间的流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但停下脚步,那些被搁置的回忆就慢慢涌了上来。
上次能这样毫无顾忌的躺平,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她遭逢巨大打击而萎靡不振,要不是徐若天一遍遍在房门呼唤,也许她真的会永远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吕善之,起床,已经十点了。」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与记忆中的初识画面重叠,她不禁扬起嘴角。
对,就是这样,他当时就是这样一直在门外,不厌其烦地喊着。
「起床啊,就快迟到了。」
即使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无视了他数日,他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像是完全不懂什么叫放弃。
啊,对了。
是因为哥哥说了他如果成功把她拖出房门,他就会给他一打啤酒作为回报,也不知道哥哥后来是不是真的有兑现这个承诺?
她还记得,徐若天甚至把嘴凑近门缝玩了起来,发出像怪物般的声音⋯⋯
那时她只觉得这傢伙八成有什么毛病。
「起床——起床唔唔唔——」
没错!就是发出像这样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而且好清晰真实!
完全不像从记忆中,而是真的从木门传进来的声音⋯⋯
吕善之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诧异地瞥向房门,门缝中的确传出那荒谬的声音。
来不及整理思绪,她一把甩开棉被,赤脚踩在地上,拔腿奔到门口并旋开门把。
门打开的瞬间——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么闯进她的视线。
像雕刻般精緻深邃的五官,眉眼间带着一抹如同往昔的空灵气质。
眼前的男人穿着淡蓝色衬衫,袖子俐落地挽起,头发也仔细整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挺拔。
彷彿时间倒转,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好久不见。」徐若天双手抱胸,由上而下望着她,语气自然地像只是来敲个门。
⋯⋯不是前阵子才见过吗?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是这句吐槽。
虽然那时候她几乎没有清醒的意识,严格来说,确实比较像是他单方面见她没错⋯⋯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从容的男人,让吕善之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都是来不及藏好的错愕。
「你为什么在这?」她连珠炮似地追问,语速不自觉加快:「不对⋯⋯你为什么还在北部?今天不是平日吗?你不用去教课?」
徐若天明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语气变得坦然,「我辞职了。」
「啊?」吕善之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一声疑惑。
「你不是说过你对我没有信心,觉得我不会为你停留,甚至不会朝你走来吗?」他直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篤定,「所以我来了。」
「不⋯⋯」吕善之瞬间哑口无言,慌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你『物理上』的来啊?」
徐若天扬起眉,双手仍旧抱在胸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精神上』没有来?」
他语气轻松却毫不退让,像是在用最寻常的方式,把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做成一叠报告,啪一声重重甩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不是站在原地等她靠近,而是确确实实朝她走来了。
吕善之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语气却仍掩不住颤动,「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的工作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新学校的面试了。」
她一愣,眉心微微收紧,「那⋯⋯奶奶和阿姨呢?你当初不是秉持想好好陪伴她们的想法才回去的吗?」
「只要我想要,随时都能回去见她们。」
面对徐若天那副近乎从容的态度,吕善之忽然感到一阵荒唐,彷彿她才是那个过度紧张、过度计算未来的人。
「为什么你可以把这一切说得这么简单?」她抬起头,语气不自觉地变重,「时间不会倒退,你不怕再错过你珍视的人吗?」
闻言,徐若天脸上的轻快像是被什么按下暂停键。
那份游刃有馀瞬间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真挚。
「当然怕啊。」他向前迈出一步,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近。低沉的声音带着重量,稳稳落在她心上——
「所以我才会在这。」
那一刻,吕善之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衝动行事。
在她的印象里,徐若天一直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做选择时从不解释,也很少向谁交代。若真要说,这样随心所欲地离开、再毫不犹豫地回来,反而才像是他。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之所向」,不再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了。
「你先换上这个,我们快迟到了。」徐若天忽然打断她的思绪,将手中的提袋拋向她。
吕善之下意识接住,迷迷糊糊朝里头瞥了眼,满肚子疑问。
「这是什么?我们要去哪?」
徐若天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像是早已预料她的反应,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充满幸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