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第一个鬼(4)
好吵……
谈话声传入范安沬耳中,他蹙起眉心,想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但浑身都酸痛到难以动弹。
睡得不舒坦,范安沬最终还是睁开双眼,一旁正在讨论的人没注意到他已经甦醒,仍旧说个不停。
范安沬张了张口,但还来不及说出半个字,喉咙就乾痒得过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引得站在一旁说话的人侧目。
「你醒了?」一道女声传入范安沬耳中。
他坐起身,望向声音来源,那边围着很多亲戚,有些范安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能一年也只见得到一次,今天倒是难得聚齐了!
看到眼前这幕,范安沬心里有了猜想,果不其然,和他比较熟的表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外公走了……」
闻言,范安沬在棉被下的手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敛下眼眸,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你不舒服可以打电话让你舅来照顾爸,硬撑下去把病传给……」说这话的是舅妈,话还没说完,就被舅舅扯了一下衣角,示意她住嘴。
范安沬抬眼看向舅妈,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表妹露出尷尬的表情,开口缓颊道:「妈,他还病着。」说完又放轻声音对范安沬说:「抱歉,我妈她……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范安沬打定主意要得到答案,没有搭理表妹的道歉。
病房一时静默,没有人敢接过话茬。
最后是舅妈甩开舅舅的手,语速很快地说:「你得了流感,传给爸,他老人家抵抗力不好,败血症没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舅舅用眼刀剜了一眼。病房里大家面色各异,没人吭声。
「爸病了后你们家有人来照顾吗?」范安沬的母亲看不下去,说话时的语气咄咄逼人,「爸还把房子留给你们,你看你们敢拿吗?」
「他姓陈,你儿子姓什么?不留给他难道给你吗?」舅妈不甘示弱地说。
「够了!你先出去。」舅舅衝舅妈吼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舅妈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很尖,「爸生病之前根本没人管他,还不是我们和他住一起,时时刻刻都顾着他?」
「你敢说?那是你们没钱买房子!」范安沬的妈妈回击道。
「妈。」范安沬说完,房里安静一瞬,他接着道:「对不起……」
「别吵了!留在这里吵孩子休息像话吗?」姨丈沉声说道。
大家先后步出病房,表妹临走前,脸上堆满歉意,「好好休息。」
范安沬扯了一下嘴角,但大概还是没成功,他放弃微笑,最后向表妹点点头。
房里只剩范安沬和他母亲。
「妈,阿公想把房子留给舅舅,那就给他。」范安沬喉咙有点痛,但他彷若不觉,硬是用嘶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
「不要想太多……」女人将范安沬拥进怀里,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几下。
「我没事。」范安沬不想让她担心,但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只好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范安沬的母亲松开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女人一走出房门,范安沬绷着的肩登时一松,他不停眨眼,很想哭,但竟然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范安沬没有再听见那些亲戚争遗產,不知道是谈好了,还是说好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缴库那天,来参加的亲戚反而比那天来医院的要少,身为长子的舅舅一家只有舅舅一个人来,反倒是阿姨和姨丈都来了。
范安沬将手里的纸莲花和纸元宝扔进炉子里,工作人员负责把更大的纸扎金块和纸扎屋放进火炉。
火焰漫过,将一切捲进熊熊烈火中。金炉的门被关上,工作人员让他们叫逝者来拿钱。
「爸!有烧金子和很多钱,要记得拿!」舅舅率先喊道。
紧接着声音此起彼伏。
「阿公,来拿钱了!」范安沬跟着叫道,他不知道祂能不能听见,但跟着吼上几句,心里好像能舒服一点。
缴库后又回到灵堂,穿上孝服听站在最前面的师父念经,再跟着声音跪拜。缴库前已经经歷了一上午,本来还有人会哭,念经时范安沬能听见哽咽声,久了就没人再哭了!
缴库的隔天就是告别式,这天大家都很忙,根本来不及伤心。一早就到殯仪馆确认椅子和罐头塔,穿上孝服等着其他宾客到来。
范安沬这天和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人拥抱,接受了许多同情的目光,后来甚至都有点麻木了。
请的主持人准备了很矫情的台词,在轮流跪拜前念得声情并茂,在场的人又不禁掉眼泪。
在每组人上来跪拜后,男家属和女家属都要轮流跪谢。范安沬这些天跪得脚都要麻了,昨晚洗澡时他才发现膝盖上有两团瘀青。
结束了献花献果等一系列流程,范安沬走到后头瞻仰遗容时,才终于绷不住情绪。
躺在那的阿公看上去和之前躺在病床上睡觉的模样没有区别。范安沬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人,连眼睛都不捨得眨,他怕眨眼后他的眼眶会再也盛不住泪水。司仪刚刚说了,不能让眼泪落到阿公身上。
一直到背过身,听见封棺后,眼泪才夺眶而出。范安沬深刻的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很疼他的老人了。
同时他也不受控地想起,他最后和阿公说的话。
范安沬像自虐一般,不断在脑中回播那天的场景。
阿公是被他害死的。
而在他死前,他被范安沬的一句话伤得很深。
可是范安沬已经没有机会道歉了……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范安沬的眼泪没有停过。没有哭得喘不过气或把眼泪鼻涕糊得满脸,他哭得很安静,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抹一把眼泪。
接下来的事情范安沬记得不是很清楚,他浑浑噩噩地看他们把棺材推进火炉,跟着喊几句:「火来了!快跑!」
然后再返回举办告别式的礼厅,帮忙分装罐头塔和矿泉水。
为了葬礼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直到把骨灰罈送进灵骨塔后,全部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范安沬愣愣地看着舅舅闔上柜子,把刻有外公名条的小板子放在柜门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胀,可能是哭肿了的关係。
他以为他再也没办法见到外公了……
但他没想过阿公有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