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第一个鬼(3)
巷口一位老人略微驼着腰,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只到他腰那么高。祖孙俩走得很慢,趴在砖红斑驳墙上的橘猫甚至没有察觉到两人走近,依然窝在那儿睡得香甜。
隔壁街正在办丧礼,搭起的白事棚子佔据了整条路口,嗩吶锣鼓吹打声响得很,穿破空气传到这条小巷,能听见模糊的声响。
孩子听见了声音,抬手抓住老人洗得快抽丝的衣角,默默靠得更紧一些。
「阿妹仔,你毋使惊。」(妹妹,你不用怕。)
「毋过阿公,ngaiˇ同学讲人死后会变做鬼,鬼都会害人。」孩子小小的手攥紧老人陈旧的衣角,掌心透出的汗水浸湿一小块泛黄的布料。
「毋用听佢兜黑白讲。」(不用听他们乱讲。)老人伸手揉了把小孩的头顶,「阿公堵着个鬼都係好人。」(阿公遇到的鬼都是好人。)
「阿公,做么个好人爱变做鬼?」(阿公,为什么好人要变成鬼?)
老人的目光忽然看向好远好远,小孩困惑地跟着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只见街尾那隻整天趴着的大黑狗。
「毋盼得走,又无法度归来吧……」(捨不得离开,却没办法回来吧……)老人黯然道。
孩子歪歪头,「么个意思?」(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就懂了。」
「喔——阿公,ngaiˇ么个时节乜做得看着鬼?」(我什么时候也能看见鬼?)小孩子就是那样容易被安抚,方才还像只鵪鶉般缩着脖颈,眼下又好奇地问道。
「嗯……」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等着佢兜想寻你ten suˋ个时节。」(等到他们想找你帮忙的时候。)
小孩闻言松开手里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衝到老人面前,「ngaiˇ这下乜做得ten suˋ!」(我现在也能帮忙!)
「你这细阿妹仔仰般会做得ten suˋ?」(你这小妹妹怎么帮得上忙?)老人弯起眼角,抬手轻轻推了下小孩的背,「煞煞转屋食饭!」(赶快回家吃饭!)
「食饱饭就做得ten suˋ吂?」(吃饱就能帮忙了吗?)
「那你爱食较多兜仔嘍!」(那你要吃多一点喔!)老人呵呵笑着应。
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街尾。
范安沬睁眼,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面上。他掀开被子坐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梦见这么久以前的事情。
昨夜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眼皮还重得很,于是抬手揉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困意。
大概是最近一直没睡好的关係,鼻子感觉有点堵,头也有点重,范安沬无奈地按几下太阳穴。
护理师依旧在早上八点左右过来换点滴,确认没出什么问题后,范安沬步出病房一样买了白粥和水煮蛋当早餐。
昨天晚上关于治病的简短谈话将问题掀开一小角,但无论是范安沬还是他外公,都没敢再提,毕竟他们都知道那个角落生着可怖的脓疮,硬摊开来说势必将两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医生让范安沬在这週做完决定,才可以尽快进行下一步治疗。今天是星期三,去除今天,范安沬还有四天时间。
逃避可耻,但范安沬无暇顾及这个,自从外公病了后,他已经逃避了很多事。没办法,他太累了……
一直到晚上快九点,范安沬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病人需要休息,看来今天是没办法讨论出结果了!
今晚范安沬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几乎可以说是沾到枕头不久就睡得不省人事。他的头很晕,感觉呼出来的气体都在燃烧。
到了半夜,范安沬听见仪器报警的声音,他想睁开眼,但双眼感觉又胀又酸,他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发烧了,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他望向病床上那人,仪器尖锐的声音像要划破耳膜。
值夜班的护理师和医生很快衝进病房,范安沬还没彻底回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闔,但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捕捉到几个关键字,外公发烧了,而且心率不太好,护理师抽了一管血拿去化验。
范安沬踉踉蹌蹌地走到病床边,老人意外地还醒着,他的眼白呈现混浊的黄色,皮肤烧得通红,他伸手抓住范安沬的衣角。
「怎么了……」范安沬的嗓音很沙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砂砾磨过声带。
「你、你和那个女孩……」老人的话音断断续续地,但范安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听清楚的那剎那,范安沬心里升起一把火,很快那把火又被席捲而过的失望浇灭。他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外公还在掛念这件事。
他敛下眼眸,说话时的声音很低沉,听上去很冷淡,「不用管这个。」
老人缓慢地眨眨眼睛,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大概是想哭,但烧得和火炉一样的身体已经流不出半点水分。
「你要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老人说完这句话,松开握着范安沬衣服的手。
听见这句话,范安沬无法控制地想起周泽翊。
他垂眸看向那只骨瘦嶙峋的手,外公的手背上佈满黑斑和皱纹,指甲有点久没剪,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指甲尖端却有点泛黄。
「没办法了啊……」范安沬轻声喃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竟有种难言的畅快,他抬眼望向床上的老人。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范安沬,看上去很忧伤。
加急的血液报告很快得到结果,白血球指数上升到快两万,加上高烧和过速的心率,是很典型的败血症症状。
外公被推去急救了,范安沬跌跌撞撞地跟在病床后头,烧得头晕脑胀。
他呆坐在地上,隔着一扇门后的外公正在和死神搏斗,或许是因为刚刚在病房时他所说的话太像在交代后事,范安沬觉得,这次他可能没办法挺过来了!
发烧没有使范安沬无法思考,反而让他的脑袋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老天会不会是看他不想做决定,才开这种玩笑?
为了让外公满意而答应和那个女人结婚,可现在该怎么办?
还有最重要的……
要是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和阿公说的最后一句话,怎么办?
范安沬慌张地掏口袋,动作很笨拙,但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把手机忘在病房里了。
得联系其他家人才行,他强撑着高烧的病体,匆匆跑回病房拿手机。
这样短的距离却让他感到无比疲倦,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鼻子堵着棉花,他喘不过气来。
拿到手机后,范安沬机械似地拨出一通通电话,和父母还有舅舅阿姨说外公正在抢救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