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她平常应该在梦里唉嘿嘿地翻了三圈的时刻了。
可她身上还披着夜晚的露水,鞋底踩着一天的时间回到门前。
门才一开,就闻到空气里熟悉的茶香,淡淡的,不是刚泡好的那种馥郁──而是经过几次添水、早已失温的馀韵,现在只是记忆里残留着好闻的温柔。
她轻手轻脚换鞋穿过走廊的一角,房内桌边的檯灯如月亮倒映水面那样安静地亮着。
梢坐在那里,还在写东西。
那个在灯光下,一点一点点着头,眼神还努力清明的身影。
桌前的人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字,手肘旁边那杯红茶已经添过几次水,顏色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花帆没有说话,走进浴室,把门关好,静静合上,声音很轻。
水声开始时,梢眨了下眼,继续低头写东西。她肩上的线条有些僵硬,笔尖在与纸张拔河,笔跡时而停顿,时而拖曳。
茶水只剩些许热气,不再续添。
几分鐘后,浴室门打开,一缕白雾溜了出来。花帆发尾还湿着,换了衣服,额前贴着几丝水气,气息却是洗完热水澡才有的那种──温热、松软,刚泡好的花草茶一样香香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低头、从背后把梢整个人抱进怀里,额头贴上梢的脖颈,脸颊蹭了蹭。
花草茶的味道,不浓,却刚好把桌上那杯早就淡掉的红茶盖过去。
梢的身体有点冷。不是颤抖的那种冷,而是静静的、慢慢的、在纸张与茶香中放久了的寒意。花帆贴得更近一点,下巴蹭在她肩膀。
「回来了喔。」声音黏黏的,带着晚归的歉意,也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
梢的笔停了一下,字尾拉得有点歪。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花帆抱得更紧了一点。
肩膀被抱着,腰被贴着,那股熟悉的气息一靠近,梢的思绪就开始发散。
过了一会儿,笔放下了。
那声音不重,花帆伸手,闔上笔记本,牵起梢的手,替夜晚下了决定。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挣开,梢只是顺从地让花帆牵起来,手指微冷,被她包住。
脚步声轻轻地落在木板上一步一步,带向床的方向。
躺下的时候,梢撑着一点精神,背脊没有完全贴上床面,眼睛也没有闭上。
花帆窝进去,脸贴在梢的胸前,手臂自然地缠住。
呼吸慢慢同步,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明明很睏……可是,没有睡着,不能睡着。
花帆的呼吸没有变深,贴着她的身体太清醒,手指偶尔动一下,在确认她是否还醒着。
她轻轻调整姿势,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手放得很规矩,呼吸控制得很稳,整个人像是在站岗执勤。
「……梢前辈,还醒着呢。」
「我……」梢一僵,下意识想否认。
话还没说完,花帆就抬头了。
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
覆上,花帆的手慢慢贴上梢的腰侧,把热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将梢搂进怀里贴近,「没关係啦。」
笑了一下,花帆声音软得要命。
「今天换我照顾梢前辈唷。」
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脸埋进梢的肩膀,花帆的唇缓慢地在锁骨轻触,贴着锁骨,停了很久。
「那我就让梢前辈……好好放松,直到真的想睡吧。」
她的手温柔滑过梢的背脊,画一条路线,拭去长久以来的疲惫。
梢刚开始还轻轻抖着,敏感的身体总是无法控制地对亲密產生反应。
花帆没有急,没有过度碰触,只是让掌心覆着她胸口压实,连亲吻都像晚风一样慢。
额头轻轻蹭过梢的太阳穴,鼻息稳稳地落在梢的眉上,手指顺着肩胛、脊椎往下滑,就像是帮忙把紧绷的线解开一样,最后用指腹轻轻包住她的腰。
「我喜欢这里……」花帆喃喃,将额头贴上梢的胸口。
「好温暖,让人安心。」
那种包围,是让梢不再警戒、不再思考的那种黏贴。两人交缠的温度缓慢升高,像是温泉包裹身体逐渐软化。
觉得自己应该要回应点什么,哪怕只是轻轻点头,可是声音太轻了、心跳太重了。
努力维持清醒,却发现每一次吸气都被花帆的存在填满,没有多馀的空间留给理智。
身体的重量开始像被压住一样沉了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抱住了花帆的背。
当梢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放松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花帆没说话、依旧缓慢、靠得更近。
呼吸稳定,身体也稳定,就这样靠近,交叠着、贴着,轻声安抚。
她们只是一层一层地确认可以躲进彼此怀里。
一点一点贴紧,呼吸贴紧、额头贴紧、手掌贴紧、心跳也贴紧。
然后──花帆感觉到梢的呼吸变得深而缓。
「……原来,是这样睡的……」
然后,重量真的落下来了。
睫毛颤了两下,终于合上,梢的身体缓慢沉进花帆的怀里。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让梢靠在自己身上,睡得很深。
「……晚安,梢前辈。」
过了一会儿,花帆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拉好被子继续抱着,在额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花帆醒来的时候,房间还很黑。
第一个感觉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重量。
啪噠啪噠窗帘被风扰动了一下,光线折射银色的水纹,轻轻在墙上荡开。
她一动不动,是感觉到了──有人抱着她。
比平常还用力一点,手臂缠得很紧,脸贴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微微湿润的呼吸声。
梢靠在她胸前,额头轻轻顶着她的锁骨,呼吸平稳得像是很久没这么安稳过。花帆心跳怦怦跳起来,第一次发现──这样的梢。
小心翼翼地放上来、确认过不会吵醒、才慢慢靠过来的重量。
那个温度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近、很浅,似乎怕一用力就会被发现。手臂绕得不紧,却又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整个人几乎是黏上来的,害怕她会逃走一样。
悄悄地感觉着对方的重量。那重量不是负担,而是安心的证明。
心跳贴着心跳,「啊!」
没有立刻睁眼,花帆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连嘴角都努力憋着不要动。
「……所以你都会等我先睡着啊。」
一切都清楚了,原来是这样啊。
花帆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个夜晚,自己总是先睡着。
难怪每次自己醒来,梢都已经起床了。难怪她总说没关係、总说不累,却总是在深夜还亮着床头灯。难怪她有那么多藉口,让花帆早点上床睡觉。
梢很温柔、很可靠,很值得信赖,总是照顾人的一方,可是她也是需要的一方。
花帆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环住了梢的背。对方没有反应,似乎真的睡熟了──是她的温度让她放松的吧,还是她的声音、她的拥抱、她的存在?
花帆只是把梢抱紧处理就对了,让她在这些夜里,不用再逞强。
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花帆刻意慢一拍,「我会一直在,直到你不再害怕入睡。」
然后,就看见梢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那个细微的变化,立刻被察觉。
她其实在花帆啊地灵光一现时,已经醒了一段时间,只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毕竟她动一下,花帆就会发现,而且她也想本能地靠近。
梢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想要慢慢退开。动作小到不能再小,怕碰碎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花帆动了。
只是伸手,把那件原本就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那声音低得几乎要消失。
花帆贴着梢近得不能再近的脸,那双平时很冷静的眼睛,此刻完全没有地方躲。
她应得很自然,甚至有点温柔得过头。
梢想移开视线,却被花帆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不要跑喔。」是笑着说的。
投降,梢把额头抵回来。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终于被看到了」的自暴自弃与接受现实。
停顿了一下,梢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丢脸的说法。
「只是想确认我在这里?」
花帆接了,语气平静,没有调侃。
花帆的手慢慢覆上她的背,贴得很稳。
花帆补了一句,「就算你先睡,我也不会不见。」
那句话像是解开了什么。
梢的肩膀,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没有再试着逞强,也没有再假装冷静,梢只是把脸埋进花帆的颈侧,很小声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人抱紧了一点,让这样的位置变成理所当然。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今天,她们谁都没有急着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