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怀里兜着录音笔,烧还没完全退,脚步虚浮,脑子却清醒得发疼。
她站在那间斑驳的小屋门口,抬手敲门时,手指居然抖了一下。
她知道老张,也不是第一次来。
从小在村里跑跳时,老张常坐在这扇门口,看着孩子们一路吵闹到夕阳落山。
傍晚饭后,给村里孩童讲故事、讲典故,是村里颇有知识水平的人。
最近整理出的村史资料虽然模糊,却反覆提到同一个名字:
可今天,她不是以晚辈的身分来,而是一个想探寻真相的人。
椅子摩地的声音先响起,接着是老张缓慢站起来的脚步。他推开门,看见她时微微一愣。
林薇努力让语气平静:「……想听你说说以前的事。」
老张没请她进屋,也没赶她走,只侧身让开半步。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乾的旧报纸,皱纹里全是字。他沉默了很久,但那沉着、佈满皱纹的脸忽然松了一寸。
像一扇被风吹了十几年却始终没开过的门,第一次轻微动了。
而是一种——『总算有人愿意来问了』的神情。
屋里光线昏黄,是老张一贯的习惯。
他坐回那张旧竹椅,双手撑着膝盖,像要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先放稳,才准备开始说话。
「你妈以前带你来时,你才这么高。」
老张比了比膝盖高度。他比了比膝盖,笑了笑,笑里没有回忆的甜,只有时间的苦。
林薇笑:「那是很久以前了。」
「是啊。久到……很多人都忘记以前那些事了。」
林薇摇摇头,按下录音键。
「张大爷,我看了些资料……但我想听你说,你怎么会留在这里。」
老张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轻轻吐出一句:
「因为我欠一个人——一场戏。」
语气轻得像怕惊动过去的尘埃。
有人愿意把他的故事当成「故事」听,而不是噪音,也不是苦水。
「说我出身不好,又读了太多书,脑子不乾净。」
他笑了一声,苦得像砂石。
「就这样,被下放到这里。」
林薇没有插话,只等他继续。
「家里那时……不敢留我。
也不是他们的错,那年代谁敢呢?」
老张说得平淡,不怨,也不埋怨。
「平反的时候,领导说:可以回去了。」像多年后疼痛已结痂,只有天气变冷时会隐隐作痛。
林薇轻声问:「那你为什么没回去?」
老张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影上。
「我站在村口,拿着平反通知书,却不知道往哪里走。
故乡的家,早被抄了,爹妈早被吓散了。
「我那时想——既然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不如从头过。」
他说得轻,可林薇听得心里发紧。
那不是选择,是被时代推着走到悬崖边,只能选择别掉下去。
林薇问:「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组个家庭?」
老张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也有人劝我说,人生总得有个伴。」
他笑了笑,但不是幸福的那种笑。
「可我心里有个位置,一直空着。」
「空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位置原本要给谁。」
他这句话说得温柔得近乎无奈——
不是苦,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平后的开阔。
老张不是孤独,而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那个空位」留着。
她把录音笔放到桌上,轻声问:
「 大爷,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那目光里有安静、感激,还有迟到太久的释然。
「薇啊,你愿意听真好。」
「以前的人不太问我,也不该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他停了一下,像翻动尘封已久的旧照片。
他终于露出一个被压了大半辈子的微笑。
林薇望着录音笔,胸口像被一股热气慢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