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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婉君构陷失败,反被实锤的第二天,广平侯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侯爷李随将所有儿媳和少爷都叫到了正厅,连被关在祠堂的张芷兰和闭门思过的李詽也一併提了出来。
  寇婉君跪在厅中,哭得梨花带雨,反覆说着「我再也不敢了」。
  李随看着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他没有理会寇婉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柳凝霜。
  「凝霜,」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件事,你说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侯爷竟然将处置二少夫人的权力,交给了四少夫人?这在等级森严的侯府,是前所未有的事。
  柳凝霜站起身,没有看寇婉君,而是平静地对李随说:「父亲,处置二嫂并非当务之急。我认为,现在侯府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家宅安寧,而是入不敷出。」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二嫂之所以鋌而走险,大嫂之所以掐尖落钞巨款,根源都在于府里混乱的财务管理和日益严峻的亏空。人心惶惶,自然会动起歪心思。这在任何一个…组织里,都是常见的现象。」
  「与其惩罚一两个犯错的『部门经理』,不如从根本上,对整个府邸的财务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审计和重组。」
  「审计?重组?」李随皱起眉头,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凝霜刚要解释,李諭已经站了出来:「父亲,凝霜说得有道理。」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儿子在武德司多年,见过不少贪腐案件。凡是出现大规模贪腐的衙门,根源都在于制度混乱,帐目不清。若只惩处一两个人,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蛀虫冒出来。」
  「唯有从根本上整顿财务,建立新的制度,才能一劳永逸。」
  李随看着老四,神色稍缓:「你想怎么做?」
  李諭抱拳道:「儿子愿意负责此事。把府里所有的资產,负债,收入,支出,全部查清楚,做成清晰的帐册。然后制定新的财务制度,堵住所有漏洞,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儿子常年在外当差,对府中事务不熟。需要三嫂和凝霜从旁协助,查验内帐和各房开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名义上是李諭主事,实际操作则由柳凝霜和三少夫人杨若曦负责。既给了侯爷面子,又能让柳凝霜放手施为。
  李随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老四,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老三媳妇,老四媳妇,你们配合老四,把府里的帐目彻底查清楚。」
  他又补充道:「但记住,老四是主事之人。你们两个,只管内宅帐目,不得越界。」
  「是。」李諭,柳凝霜,杨若曦齐声应道。
  柳凝霜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呢?只要能做事,名分又有什么关係。
  李諭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默契的笑意。
  权力,就这样以一种更符合时代规则的方式,完成了交接。
  至于寇婉君,柳凝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罚月例一年,禁足三月,让她好好读读《女诫》和《列女传》,学习一下什么叫『德』。」
  这惩罚不重,却极具侮辱性。对于寇婉君这种从小家财万贯娇生惯养,心比天高的人来说,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而张芷兰,则被直接送回了寧江侯府,名义上是「回娘家省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段婚姻,事实上几乎等于是结束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宅斗,就这样以一种近乎「企业内部整顿」的方式,落下了帷幕。柳凝霜兵不血刃,彻底将两个最大的竞争对手边缘化。
  晚晴苑,一夜之间变成了广平侯府的「财务审计中心」。
  柳凝霜将她的书房彻底改造。她命人打造了一面巨大的木板墙,上面贴满了白纸,用来绘製她脑中的各种现代图表。
  「这叫『资產负债表』,左边是资產,右边是负债和所有者权益,两边必须相等。」
  「这叫『现金流量表』,用来追踪每一笔钱的流入和流出。」
  「这叫『损益表』,用来分析我们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杨若曦和芍药看着墙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图形和表格,如同在听天书。
  「四弟妹,」杨若曦满脸困惑,「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家的帐房先生做了几十年帐,也没见过这种记帐法。」
  「一本…海外孤本上看来的。」柳凝霜面不改色地撒谎,「这种方法叫『复式记帐法』,比我们现在的流水帐要科学得多。它可以互相勾稽,有效防止错帐和舞弊。」
  在柳凝霜的指导下,一场史无前例的「审计风暴」在侯府展开。
  杨若曦凭藉她对传统商业的熟悉,负责带人清点府内的实物资產——田契,房契,库房里的古董字画,绸缎布匹。
  柳凝霜则坐镇中枢,负责数据的录入,分析和建模。
  而李諭,则完美地扮演了「外部顾问」和「安全主管」的角色。
  当杨若曦的队伍去清查某个庄子,遇到倚老卖老的庄头阳奉阴违时,李諭只需派两个武德司的校尉往庄子门口一站,那庄头立刻比谁都配合。
  当柳凝霜需要核实某个铺面的市场价值时,李諭能通过武德司的情报网,在半个时辰内拿来周边三条街所有同类铺面的租金数据。
  三人联手,一个懂战略,一个懂执行,一个有武力。这个「铁三角」组合,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
  短短半个月,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广平侯府这个看似光鲜的「集团」,其内部的财务状况,被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这天下午,柳凝霜将最终的审计报告放在了李随的书桌上。
  报告是用她习惯的现代格式写的,前面是摘要,中间是详细的数据分析,最后是结论和建议。
  李随看着那份排版工整,条理清晰的报告,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看起。
  「父亲,请看这里。」柳凝霜指着报告的摘要部分,开始了她的「董事会述职」。
  「根据我们半个月的清查,侯府目前名下总资產,折合白银约十五万三千两。」
  「总负债,包括拖欠供应商的货款,从钱庄借的短期贷款,以及…您个人的一些借款,总计十二万七千两。」
  「也就是说,侯府的净资產,仅有两万六千两。」
  李随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更严峻的是现金流问题。」柳凝霜的语气愈发冰冷,「府里每年的固定收入约为两万两,但固定支出高达三万一千两,每年亏空一万一千两。府里现在的帐上现金,只剩下不到八百两。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不想办法,不出三个月,府里连僕役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李随消化的时间,然后拋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报告的附录部分,是大嫂张芷兰的贪腐明细。我们核查了她掌管採买七年间的所有帐目,发现她通过虚报价格等方式掐尖落钞,对经手财物雁过拔毛,共计白银三万八千馀两。这笔钱,已经超过了侯府目前的净资產。」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随的脸上。
  他辛苦维持的家族顏面,他引以为傲的侯府门楣,其价值,竟然还不如一个儿媳贪污的数额。
  李随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彷彿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一生好面子,爱排场,总觉得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侯府的气派不能丢。却没想到,这种虚浮的体面,早已将家族推到了悬崖边缘。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将家族的命运,交到了这个他曾经并不看好的儿媳手中。
  柳凝霜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我的建议,都在报告的最后一章——『广平侯府三年扭亏为盈暨產业升级计划书』里。」
  从李随的书房出来,天色已晚。
  李諭在院门口等着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微凉的秋风中身姿挺拔。
  「嗯,结束了。」柳凝霜点点头,「他把所有权力都交给我了。」
  「我看到了那份报告。」李諭说,「写得很好。比我们武德司的卷宗还要清晰。」
  「那当然。」柳凝霜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属于执行长的骄傲,「专业。」
  两人并肩走在回晚晴苑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凝霜,」李諭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个男子,会怎么样?」
  「如果我是男子,」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萧索,「我大概会亲自下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幕后,借用你的名字。」
  「不喜欢。」柳凝霜回答得很乾脆,「我做的项目,为什么要署上别人的名字?我创造的价值,为什么要算在别人的功劳簿上?这不公平。」
  她心中的那股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但当李諭问起时,她才发现,自己非常在乎。
  李諭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
  「我向你保证,」他一字一顿地说,「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一切是你做的。」
  「等到侯府重振,等到我们的產业遍布京城,我会亲口告诉所有人,这一切的缔造者,不是我李諭,而是我的妻子,柳凝霜。」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明白她内心的骄傲和不甘。他不仅不介意她光芒万丈,甚至愿意亲手将她推到台前,为她正名。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这个视女子为附庸的社会,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男子…
  「你…」她的喉咙有些发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李諭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值得。」
  「你的才华,不应该因男女被束缚,更不应该被埋没在我的名字之下。」
  那一刻,柳凝霜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前半生所建立的「男优女劣」的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李諭这句简单的「你值得」,衝击得摇摇欲坠。
  她一直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她拥有「男性的灵魂」。
  但李諭看到的,不是她灵魂的性别,而是她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他欣赏的,是「柳凝霜」的才华,而不是「拥有男性灵魂的柳凝霜」的才华。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和…悸动。
  她狼狈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快步向前走去。
  「夜深了,回去吧。」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李諭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他已经敲开了她那座坚冰堡垒的一角。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冰山融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