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今天就当我们的第一天吧。
自从把自己弄到发酒疯那夜之后,吴美玲就用尽了所有的特休,一个人窝在那不到十坪大的小套房里生活。
反正她的工作远端操作也不是甚么麻烦的事,加上有雅苹这个得力小助手,如今蓓亚又能独立上手,她即便一整个月都不进公司,大概也不会发生甚么太严重的问题。
吴美玲捧着一杯刚冲完热水的热红茶,缓缓的盘腿坐在茶几旁,先是推推眼镜,然后随手掀开笔电。
她好像有一个多礼拜没进公司了,这一週,应该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维持素顏这么久。
从以前她就非常重视打理自己的外貌,虽然没有到高晓薇那样的病入膏肓,但至少都会刻意打理过再出家门。即便就业初期薪水不多,她还是固定维持上发廊整理头发,平时也经常使用居家护发。除了三千烦恼丝之外,皮肤管理也是极其重要的,从高中开始学习化妆的她,现在出门化妆速度飞快,又总能化得恰如其分。
若是谁看到了现在的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认错了人。
谁能想像得到,这一位号称是行销界的甜辣酱,如今只用一个鯊鱼夹走遍天下,戴着一把厚重的眼镜,穿着最宽松自在的lativ居家服,甚至只穿个夹脚拖就出门买早餐?
好吧,她起码还记得要画个眉毛再出门,这是她给熟悉的路人最后的慈悲,不让他们随意见到无眉道长出没这条巷子。
啾啾啾。
一大早的,门铃却突然响了。
美玲家这里是个大社区,总共有两百多户,但有超过一半是租客,平常龙蛇杂处,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的居住地点。
但她的房东是个非常善良又温柔的老太太,也是她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人脉,这位太太看起来就像一般路边会在公园放抖音健康操一边聊媳妇不做菜的传统老妇人,平时偶尔看到回收物还会受不了想去捡来堆在家门口……但这样的她,其实身家破亿,一生不愁吃穿,就连她的儿女也成天想巴结她,以免之后分不到多馀的遗產。
而这位房东太太所投资的项目,恰好都集中在这一栋楼里。
是的,除了美玲这一户之外,这一栋楼其他全都是房东太太的自住范围,收留着她从外面淘来的优秀上班族。
所以他们这栋楼跟其他栋的画风极为风马牛不相及,进进出出全都是西装革履跟打扮时尚体面的上班族,形成了一股强烈的清流。
而且房东太太为了安全起见,让这栋楼有独立保全控管,除了社区原本配置的负责收发的大叔保全之外,这栋楼的下方还增设了警卫亭,24小时有阳光肌肉年轻保全在下面驻守。
所以美玲从来不曾烦恼过保安的问题。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起身开了门。
直到看到门另一头的那张脸,她才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何等蠢事。
「吴美玲,是我。」江治平的那张俊脸,如今看起来却格外怵目惊心。
「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姓吴的。」她立刻反手就要将门关起,可惜天不如人愿,她的脊椎反射速度没有江治平快速,那门硬生生被扳住了。
看到对方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插翅难飞,只好松开手,自暴自弃的问道:「你来这里干么?」
「你不就是在等我来找你吗?」他没有进到房间里来,只是继续站在门口回答她的问题。
「谁等你来了,我才没有。」吴美玲一边把散落一地的衣物踢到床底,还用双眼疯狂扫射检查有没有奇怪的贴身物品遗留在角落,直到确认两轮过后,才走回门口,意兴阑珊的推推眼镜说:「说吧,你想来跟我说甚么?」
江治平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说道:「如果你觉得现在这个状况适合谈我们之间的事的话,那我Ok。」
经她一说,美玲才惊觉自己竟以这一身「洗尽铅华LOOK」出现在江大少面前,顿时也有点羞赧起来,但她依旧故作大方,只淡淡的请江治平稍等一下,便匆匆关了门,在房里上窜下跳,赶紧把自己打理起来。
站在门外的江治平,听到里面的声响,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不到五分鐘,门再度打开,一个极为接近平常该有的「吴美玲」形象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虽然妆非常清淡,但或许是皮肤状态很好,却也看不到甚么瑕疵,依旧仍是个轻透美人。
或许是因为时间紧迫,她不但只有薄薄拍了一层粉底遮瑕,头发更是仅仅只有在脑后绑上一个松松的马尾,那微卷的发尾在她白皙的后颈处盪阿盪的。
不知为何,竟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还要诱人。
江治平眼里看似平静无波,然而喉结却情不自禁的滚了滚。
「走吧,带你去外面吹冷气。」她锁好门,包包一甩,便朝电梯口走去。
「还真小气呢,别跟我说这么热的天气,你冷气都没在开的。」他跟在她身后,略带嘲讽的笑道。
「你错了,我很会开的。」她回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只是我都开公司里的。」
「……真希望老闆有听见你说的。」
「他不会有意见的,毕竟我帮他赚了这么多钱,他让我吹吹冷气又怎么了?会少块肉吗?」
他们就这样瞎扯了一路。
最后还一起吃了顿早午餐。
没人提到他为什么来找她,也没人提及那个酒醉的夜晚。
他们就像平常这样东扯西聊的,简直都快要忘记,今天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上班日。
吴美玲这个平常安分守己认真打卡上班赚全勤奖的上班族,如今竟然公然翘班,坐在这个早午餐店里享受一杯三十五元的奶茶,还有硬是比一般传统早餐店要贵上二十元的鮪鱼起司蛋吐司。
要是平常状态,她肯定是走过路过绝对错过的。
但在江大少面前,她还是勉为其难的装了一下,还不忘多点一份港式萝卜糕给对方品尝。
味道极佳,但不符合它的经济价值。
正当她还在沉溺于这个鮪鱼起司蛋的内容物时,对坐的那个男子,突然幽幽地开口。
「其实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回来上班了,我该用怎样的状态跟你相处?应该要继续装傻?还是应该要避开一段时间?直到我发现你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竟然一整个礼拜都不来了……」他放下戳着萝卜糕的叉子,目光对上吴美玲的那双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有些话,我还是必须好好坐下来跟你说,所以才特地跑了一趟,坐到你的面前。」
美玲收起了那营业用的笑容,像是个准备等待发落的小员工,低着头默默听老闆的处决结果。
「我不知道那天,你还记得多少,所以废话我也不打算说太多,总归两个结论,说完我就走。」他默默地用手指比了一个V。
「直接进结论?!」她大吃一惊。
江治平没打算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一,我并没有喜欢庄蓓亚,所以也不曾把你当作她的替身。二、你那天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我有。」
他的眸光微转,带着一丝脆弱又狂热的危险气息。
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那个人,是谁?」她发现她的声音竟是如此乾哑,甚至差点说不出话。
「是你。」他的语句鏗鏘有力,「吴美玲。」
双方沉默几秒。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她皱起眉头,看起来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语。
「那你打算要我怎么证明我没骗你?」他没好气地向后靠上椅背,「吴美玲,如果你一直不改改你自卑的老个性的话,不管你喜欢谁,都是没有结果的。」
原本还想说出更毒的话,但看到眼前女人眼里开始泛起水光,他还是收敛了。
总归一句,还是捨不得。
「人家说喜欢你了,你就说句阿里阿多挖咖妈斗又怎么了?你就不能好好接受别人的回答吗?你上次在计程车里这样逼问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如果回答你了,你却又不愿意听答案,这有多疯狂?」
话才刚说完,美玲就憋不住情绪,呜呜的掩面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都在朝他们的方向望去。
但江大少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你啊,就是这个老毛病,不然有多可爱啊,你自己都不知道。」他笑嘻嘻的说道。
她倏然脸红,骂道:「闭嘴啦你!」
「哼……竟然还叫我闭嘴……」江大少虽然这样说,但表情似乎愉悦不少,他吸着奶茶,朝窗外望去,看见那翠绿的黄金葛,心里不知为何,竟也有种得逞的小感受。
就像国小故意欺负喜欢的女生一样。
或许他的幼稚,都只有展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吧,只是这些年,他从未认真体会过。
「欸,你知道吗?我出门的时候还翻了一下农民历。」他朝着外头的日光望去,眼里彷彿倒映着夏日的阳光,细细碎碎的却无比璀璨,「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这是哪来的新话题?吴美玲没好气的一边擦眼泪一边问道:「……所以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就当我们的第一天吧。」他回头看向她,嘴角仍掛着清淡的微笑,「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