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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惊悚推理 > 【黑孔雀】 > 三十二.〈大隻/人生〉
  三十二.〈大隻/人生〉
  三十二.〈大隻/人生〉
  闕琘析盯着卡片出神,良久之后她毫不在意将卡片撕碎、丢进垃圾桶,当她换上家居服走进客厅时,丽娜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她一脸微笑道:「小姐,您有收到礼物吗?」
  闕琘析皮笑肉不笑,「有,爸爸出差多久呢?」
  在闕琘析拉开椅子落座后,丽娜也拉开椅子入席,她们两人在闕琘析的父亲简政鸿不在时会偷偷如家人一般一起用餐、一起洗碗。
  闕琘析已经记不得这个相处模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在丽娜来的一年后吧?
  「他还要一个月才会回家。」
  一个月,闕琘析暗忖,心中某个物体轻轻放了下来,她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太好了。」
  「小姐,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
  丽娜露出温婉的笑,「那就好,我担心小姐不适应,因为小姐比同班同学大两岁,你比他们成熟,对小姐来说,周围的人都是小孩。」
  闻言,闕琘析想起林昊俞,想起那个话语既刻薄又幽默的男孩。
  「没事,班上的同学们都很好。」
  今天久违地开心又舒畅,她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闕琘析打从心里希望这样的美好可以持续下去。
  然而,安稳平和的日子只消一瞬,一个月后,班上同学开始以绰号『大隻』讥讽她,她的本名『简情』中的简字台语发音与『干』相同,于是更难听的绰号随之诞生,她不只被叫『大隻』,还被叫『干大隻』。
  当她还是小学生时因为身形娇小瘦弱,比同班同学多上两岁的事实一直未被发现,直到五六年级她比同学都显得发育早,这在当时没什么,大家都是小孩,没什么复杂的想法。
  上国中之后,青春期的男孩们开始注意女孩们的体徵,明明他们从孩子到少年也只花几个月的时间,仅仅如此,他们已经敏感到了能注意到闕琘析与其他女孩的不同。
  闕琘析长得很高,手脚细长,躯干比起其他女生富有脂肪,这么说的意思是,分明该是十三岁的闕琘析却长了成年女性的胸型与小腹。
  而她最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她已经吃得很少,正餐缩到剩下一餐,早晚餐以生菜沙拉取代,她尽量让自己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可事与愿违,小学六年级开始抽长的身高持续向上进步,再少的营养也无法阻止她的身体朝着真实年龄发育。
  事实上,正如同丽娜所说,闕琘析今年的实际年龄是十五岁,原应该是国三准备升高中的年纪,她却正在读国一,世上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此。
  面对同学们的讥笑,闕琘析学会沉默以对,她从很久以前就学会这样武装自己,而且不难,她甚至觉得挺符合自己的真实个性。
  对闕琘析来说,困难的是成为男孩们心中理想的模样,要笑得甜美、说得一口流利好话、好相处的个性,这些形成女孩们讨喜的元素,她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
  如果要闕琘析举出一个那样的代表,她觉得会是丽娜。
  闕琘析他们家的菲律宾佣人,竟然是她唯一一个想到符合特质的人。
  一开始,闕琘析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拥有这些特质,她不想讨好任何人,甚是当时的林昊俞。
  她只是很单纯地将林昊俞从那堆粪土般的同学中拣出,觉得林昊俞是在那之中勉强算有救的存在而已,更因为林昊俞知道闕琘析被叫作『大隻』或『干大隻』之后的一段笑话。
  闹哄哄的下课时间,教室里讥讽闕琘析的两个外号此起彼落响起,吵得林昊俞无法趴着休息,他懒洋洋地起身,睡眼仍然惺忪,表情毫无波澜,模样几分滑稽。
  「……我觉得我们班超有天分欸,才十三岁就已经可以当姓名学专家了,看到女生高一点就叫『大隻』,台语再好一点变成『干大隻』,厉害了,语言结合创意,骂人还能押韵,既然取外号这么有文化,要是看到那种身高一五零、讲话像气球漏风一样的,就该叫什么?『气虚娇』?还是『消风气球』?」
  林昊俞说完,四周清冷,没有半个人笑,然而这段是个不错的笑话,闕琘析差点笑了出来。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高矮胖瘦,是脑容量不够还想说些笑点来源,明明不会变得幽默,只会变成退冰四天的鸡胸肉,松松垮垮,还有一点臭。」
  此时的林昊俞已经展现出超越年龄的逻辑与幽默,他并不是刻意说话伤人,然而他的讥讽如同针刺,饶是十三岁青少年也听得出林昊俞在暗喻,只是他们抓不到笑点。
  闕琘析想着,拜託喔,他的笑话在这群十三岁的孩子中不会有人能意会,只有她能懂林昊俞的高级幽默。
  这种感受如同林昊俞只对闕琘析分享某个秘密,全世界只有彼此知道,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她甚至希望不要有人比她还要懂林昊俞的笑话。
  为了让林昊俞知道只有她能理解林昊俞那无法遏制的表演慾,闕琘析主动在放学时躲在脚踏车车棚边等着林昊俞出现,那么她就能製造出说服林昊俞的机会。
  闕琘析首先开口:「嗨,我只是想说谢谢。」
  林昊俞抬起头,嘴角勾起弧线,虽然认识林昊俞还不算久,但她已经知道林昊俞这样笑是得意的表现。
  「刚刚那段怎么样?」
  「很棒,我真的觉得笑话是人生最棒的东西,我真的在想,人生没有笑话真的不行。」
  林昊俞跟着说道:「人生没有笑话不行。」
  他牵起脚踏车,配合闕琘析的步调朝校门口走着,「我听同学说,听说你是什么『奇蹟的孩子』喔?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林昊俞突如其来的提问,闕琘析全身彷彿通过电流,狠狠抽了一下。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问,闕琘析觉得谈论这件事也没有关係,但是,对方是林昊俞,一个笑话极具攻击力、聪明又机灵的男孩。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过去的事只让她觉得丢脸难堪,更何况事情发生时没有便利的网路媒介能够纪录观点与事实,有的只是发黄长霉、被遗忘的纸本,她怎么可能去翻那么多年前的报纸告诉林昊俞街访邻居与同班同学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听到了什么?」
  林昊俞绽开笑容,「他们跟我说你的妈妈在久病卧床醒来的两年后生下你,在那之前,她被医生说是不可能怀孕和生產的人,这样的人却生下了你,这不是奇蹟是什么?所以你被说是奇蹟的孩子。」
  闕琘析松懈下来,提高的肩膀得以放下,原来不是家里的祕密被人知道,「所以,你认为这是奇蹟吗?」
  「当然啊,再多跟我说一下这些事好吗?我好好奇喔。」
  两人缓缓走着,周围尽是欢欣笑语,撇开事实光是说明这个故事中奇蹟的部分并不困难,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这样对别人说的。
  当有人提起这段故事时,闕琘析总会这么说:「一开始,我妈妈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检查的时候发现脑部受伤了,所以,她躺在床上五年,这五年间她只是一直睡,但我一直觉得她会醒过来,因为她气色一直很好,我想睡美人就是像她那样吧?」
  「五年之后,脑部的伤因为开刀已经痊癒到清醒、站起来了,她经过了很多努力,不管是说话、復健、走路……甚至是怀孕,她都很努力,听说原本我不会出生、也不能出生,如果她要生下我的话,脑部的伤就很有可能復发。」
  林昊俞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中轮转,「啊,不行了,我超感动的,你妈妈超级伟大,超级。」
  「我觉得你妈妈也是。」
  「有吗?」林昊俞歪着头,对闕琘析的话并不赞同。
  「有啊,你跟我说过爸爸跑路的事,不觉得她委屈自己放下身段到工厂打工为了养活你们一家人很伟大吗?」
  「可是她说我的笑话『笑点在哪里』耶?」
  「这让你很受伤吗?」
  「差不多吧,我都有阴影了。」
  眼看分离的路口将近,闕琘析视线望向天空,假装漫不经心轻轻提起:「那你可以一直说笑话给我听,我不会否定你,也不会问你笑点在哪里?你的笑点我会是第一个懂、放声大笑的人,你可以继续往你的梦想前进,我能成为你最大、最坚强的支持者。」
  微风迎面拂来,带着晚夏的湿黏与蒸气,闕琘析重视的时间因为绿灯重新运转。
  不过,没有关係,如果林昊俞会将她的愿望实现的话,她完全可以等待。
  她希望林昊俞只能为她说笑话,然后穷极一生,只讨好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