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是一种灰白色的、缺乏温度的微光,像稀释过的牛奶,缓慢地渗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公寓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
她走到衣柜前。柜门平滑无声地滑开,里面掛着一排几乎看不出差别的衬衫、西装裙和套装,顏色是深深浅浅的灰、黑、米白。她伸出手,指尖掠过那些质地精良却毫无个性的布料,最后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羊毛一步裙上。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馀。扣子从下到上,一颗颗系好,严丝合缝,领口妥帖地抵着锁骨。裙子拉鍊顺滑,腰身合适,裙摆长度恰好到膝盖上方两釐米,是她长久以来保持的、不会出错的尺度。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昨晚熬夜的痕跡——如果有,也早已被冷水敷过,被一层薄薄的、肤色相近的粉底掩盖。眉毛修剪得整齐,嘴唇上涂着近乎裸色的唇膏。眼神平静,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也映不进窗外的天光。
衬衫挺括,裙子笔直,整个人像一件刚刚从包装里取出、精心熨烫过的商品,乾净、得体,无可指摘。
许磊需要的那个冷静、高效、可靠的工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画面撞进了脑海——
不是昨晚的黑暗,不是那支冰冷的「X」笔,也不是琳恩带着周扬气息的讯息。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校服、独自走在清水河边的少女。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她手里攥着一张刚发下来的、近乎满分的数学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试卷的边角被捏得起了皱,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茫然——她不知道这漂亮的分数能带她去哪里,不知道那条浑浊的河水会流向何方,不知道家中的争吵和无声的侵犯何时才是尽头。但她心里有东西在烧。是恨,是不甘,是咬着牙也要从这片泥沼里爬出去的、近乎绝望的倔强。
那时她的眼睛,即使在最空洞的时刻,深处也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幽暗的火。
镜子内外,两个影像无声重叠。
十七岁的少女,眼神里有未驯服的野性和疼痛。
现在的女人,眼神里只有一片精心维护的、无菌的平静。
陈小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时的自己,即使痛苦,即使绝望,但至少……还是「活」着的。
会为一道解不出的题皱眉,会在母亲偶尔流露温情时感到片刻的暖意——那暖意短暂,却真实存在过;会在深夜听着父亲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时,恐惧得浑身发抖;会在天台边缘,被阿雨拽回来的瞬间,陷入劫后馀生的虚脱之中,并在那虚脱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归属感。
那时的「活着」,是一种挣扎,是一种对抗,是血肉之躯在泥泞中打滚,即使满身污秽,也还能感觉到痛,感觉到冷,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人」。
「活着」变成了一种平滑的运行。像这台公寓里二十四小时恆温的空调,像书桌上那支永远写不出字却必须存在的笔。没有剧烈的痛苦,也没有真实的快乐。情绪被压制到基线以下,慾望被修剪得乾乾净净。她住在高级公寓里,处理着核心机密,穿着得体,举止得当。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一切都在轨道之上。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虚无感,像一根极细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那层刚刚在昨夜建立的、名为「认命」的平静外壳。
这个念头,不是来自阿雨,是来自她自己,来自那个被她深深埋葬、却似乎从未真正死去的十七岁灵魂。它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平静无波,但镜子外的她,感到心口某个地方,开始传来一阵空洞的、缓慢扩散的钝痛。
「活着,只是为了『有用』吗?」
为了成为许磊手中一件称手的工具?为了在他划定的座标里,维持「可用性」和「可预测性」?这就是她放弃所有挣扎、所有渴望、甚至所有痛苦之后,换来的全部意义?
像一个精緻的标本,被钉在名为「有价值」的展示板上,供唯一有权观赏的人偶尔瞥上一眼,确认其状态良好?
那支「X」笔带来的锚定感,此刻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它锚定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人生,只是一件工具在工具箱里的固定位置。
「如果连『想要什么』都忘了……」
她看着镜中女人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映不出任何渴望、任何未来、任何属于「陈小倩」这个独立个体的梦想或恐惧。
「……那『我』还是『我』吗?」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有那阵心口的钝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
阿雨不会给她答案——他只会帮她更彻底地执行「认命」的程式。
许磊更不会给她答案——他只需要她「有用」和「可控」。
只有窗外,那灰白色的天光,在一点一点变得明亮,但也一点一点变得刺眼。它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书桌上那支冰冷的笔和那叠厚厚的档上,也照在镜子前这个衣着精緻、却彷彿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女人身上。
陈小倩猛地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镜子。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一缕散落的发丝重新抿进发髻,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然后,她拿起那支近乎裸色的唇膏,重新涂抹了一遍嘴唇,彷彿这样就能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刺痛,彻底掩盖过去。
她必须去工作了。「星辉商贸」的分析还在等着她。
许磊在等着她的报告。「陈助理」这个角色,需要她立刻上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那个被冰锥刺穿的地方,空洞的疼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步的迈出,在缓慢地、持续地扩散。
像被挖走了一块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始终以为存在的东西——那个叫做「自我」、叫做「渴望」、叫做「活着的感觉」的东西。
只有梳妆台的镜子里,还残留着一个女人刚刚站立过的、空洞的影像,和窗外越来越亮、却再也照不进她眼里的,苍白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