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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光影 > 接手(番外篇)
  夜风低低地掠过,带着湿冷的咸味,叶晚抱紧了怀中的骨灰罈,像是怕一松手,连最后的重量都会散掉。玉白的罈身映着昏黄的灯光,冷得不近人情,亡者的照片却依旧温和,那双眼睛,清的彷彿能看透世间的一切,却又因为长期凝望着太阳而显得混浊。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她爱过他,这点无可辩驳,也恨过他,恨到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刺痛,他曾答应过要带她离开,离开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血腥与谎言;也曾在转身的一瞬间,把她留在原地,替他承担所有后果,那些话、那些承诺,如今都和他一起,被烧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细碎而无声的灰,叶晚垂下眼,指腹停在照片边缘,没有再往下移,那是一道她不敢碰的界线。
  「你终于安静了。」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像是把喉咙里最后一口气慢慢吐尽
  「这次……换我留下来。」
  很多人都走了,裴铭彦、宋楚晚,还有那些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前谈条件、谈未来的合作方,走得乾脆、走得理所当然,彷彿只要人不在了,责任也会一併蒸发。
  叶晚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张留下来的长桌,只觉得讽刺,她一直觉得,他们是一群不懂得负责任的男人。
  说合併的时候豪情万丈,说未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画饼,可真正出事了,不是死了,就是散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裴铭彦也是,活着的时候把局搅得天翻地覆,死了之后,组织却没有跟着一起进棺材。反而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人走茶凉,鸟兽散,那些曾经高喊「共进退」的人,一夜之间就切割得乾乾净净,资金抽离、情报封锁、管道断线,只留下满地烂帐,还有一个必须站出来收拾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她,叶晚捲起袖子,把头发绑得更紧,重新翻阅一份又一份文件。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崩溃,因为只要她倒下,这个组织就真的完了。
  「真是的……」她低声咕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哀悼,只有疲惫与冷意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她不是没想过放手,但她比谁都清楚,若是连她也走了,那些被捲进来、还来不及抽身的人,会死得更快、更惨。
  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总得有人,把这个烂摊子收完,而她向来最讨厌的,就是半途而废。
  组织的许多事情,都必须从头来过,光是成员本身,就是一道难关,那些自称「元老」的人,嘴上掛着资歷,却不肯真正动手帮忙,反而在暗处冷眼旁观,时不时拋出一句质疑……质疑她的决策、质疑她的手段,说到底,不过是质疑她「凭什么」。
  在地下这条线上,女人往往被默认只能当花瓶,漂亮、听话、适合站在男人身旁,却不适合站在最前面,叶晚偏偏站在了最前面,她花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力气,去证明「适不适合」从来不是由性别决定的,人员大换血,她亲自一个一个谈,合作伙伴重新洗牌,她坐在桌前寸步不让,甚至连最基础的货物流向、进出时间,她都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盯场,因为她很清楚,身处高位的人,不能有半分差池。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踩空,粉身碎骨;身后与暗处,是紧盯着她的狼豺猎犬,只等她露出破绽,便会一拥而上,把她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犯错一次」的馀地,任何一方失手,带来的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能更冷、更稳、更狠,把怀疑踩在脚下,把质疑变成闭嘴的理由,她不是不知道累。只是她比谁都明白……一旦她退一步,整个组织,就会直接被拖进深渊里陪葬。
  叶晚很少在这种时候想起裴铭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是个讨厌念旧的人,因为只要一想起来,那些她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就会顺着裂缝渗出来,影响判断……而这是她现在最不允许发生的事。
  夜深了,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投影幕早已关闭,桌面散落着文件、名单、尚未签字的合约,还有几杯早就冷掉的咖啡。灯光冷白,照得人有些发疼。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还是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旁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是所有风险都不值得认真对待,他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既像承诺,又像逃避。
  「你比我狠。」当时她只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他早就替自己想好的退场方式。
  叶晚睁开眼,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笑意,人死了,话却还在,偏偏最伤人,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资料一一整理好,重新分类、装订,情绪被她暂时锁进最深的地方,只留下清醒与算计。
  隔天一早,她会召开新的高层会议,名单里,会少几个名字,那些只会倚老卖老、却不肯把命押上来的人,不再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旁,她已经没有多馀的耐心,去养一群不听话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最乾净的那个,而是最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又能承受什么的人。
  叶晚整理好外套,走出会议室,长廊空荡,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餐厅走回停车场,叶晚坐进车里,靠着方向盘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作谈完了,条件不算漂亮,但够用,也够稳。
  暗红色的跑车滑入夜色,低沉的引擎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叶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冷硬气味。她看了眼仪表板上的时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随即转向一条她很少在白天走的路。
  车停稳,她没有急着下车,叶晚靠回椅背,闭上眼,让引擎的馀震慢慢散去。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谈判桌上的声音——数字、条件、退让、试探,每一句都包着刀。她应付得来,也早就习惯,可身体总会在事后提醒她:再稳,也是在钢索上走。
  夜风微凉,她在车里点了一根菸,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映出她线条俐落的侧脸,吸了一口,白烟缓缓吐出,像是把多馀的情绪一併呼出去。
  组织总算站稳了脚步,版图没有扩得太快,却扎得够深;人员精简过后,留下的不是最忠心的,而是最懂规矩的,还是有人不服,偶尔在暗处试探、抱怨、放话,但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至少现在是。
  她学会了不去追求所有人的认同,那是裴铭彦留下的最大教训之一。
  叶晚垂下眼,看着烟头燃烧的红点,想起过去那些混乱、血腥又不容回头的日子,心里却异常平静,她不再问「值不值得」,也不再幻想如果换一条路,人生会不会轻松一点。
  进到酒吧里时,音乐依旧流畅,灯光依旧曖昧,却有一股令人不悦的躁动。
  吧台前聚着一圈男人,笑声粗哑,带着酒精发酵后的黏腻。被围在中间的女孩背对着吧台,眼里带着醉意,她有些烦躁的拍开一隻朝她伸来的手
  叶晚站在原地,眉头缓缓皱起,这间酒吧,是她留给自己的地方,不谈生意、不谈地盘、不谈血与枪,只是喝酒、听音乐、让神经短暂松开的空间,而这群人,显然把这里当成了可以随意踩线的地方,她没有立刻上前。
  叶晚的目光在那几个男人身上ㄧㄧ掠过,衣着浮夸、说话声过大、手腕上带着不属于这条街的标志。外来的,或者说,自以为找到了「好欺负的场子」。
  她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下一秒,她抬手示意音控,音乐被切断的瞬间,整个酒吧安静得突兀,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几位。」叶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过分,红裙在人群中一步步走近,气场冷静而压迫。
  「这里是酒吧,不是你们发情的地方。」
  其中一个男人转过头,似乎被打断了兴致,语气带着不耐与轻佻
  叶晚停在吧台前,伸手将那个女孩拉到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她这才抬眼,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
  「我是这里的老闆。」她语气平淡,却像是直接把牌亮在桌面上。
  「也是决定你们今晚能不能自己走出去的人。」
  空气瞬间凝住,吧台后的调酒师已经默默按下了某个按钮,角落里几个熟面孔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懂行的人眼里,意味再清楚不过,叶晚看着那群男人,眼神冷得像在评估一笔失败的交易。
  「现在,离开。」她微微一笑,语气却毫无温度。
  「趁我心情还算不错。」
  那群男人最后当然离开了,鑑于在别人的地盘上,狼狈的离开了,音乐重新播放,店里很快恢復原本的气氛,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叶晚转头看向一旁刚刚被骚扰的女孩,她喝醉了,半眯的眼透着水光,叶晚忍不住伸手,帮女孩把头发拨到耳后
  「小孩……」她轻声的开口,深怕吓到女孩
  「虽然你是在我的店里。」
  「但喝这么多,不怕被捡尸吗?」
  女孩漆黑的眼眸轻抬,看向叶晚,在叶晚没注意的一瞬间,女孩拉着叶晚的手臂凑了上去,两对柔软的唇贴在一起,一触即收,却仍留下了蜜桃唇膏和长岛冰茶混合的气息,那女孩趴回桌上,声音如蒸过的年糕,软乎乎的,甜的恰到好处,她问
  「那个人……会是你吗?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