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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尘色 > 第150章
  “待城中诸事明了,那时,我便离开苍梧。因此,不能担当王府长史之职……”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陈荦,有讶异,有迷惑,离开苍梧是什么意思?
  那可怕眩晕之感又回来了,陈荦把心一横:“请大帅……收回成命。”
  杜玄渊的声音已带来怒气:“陈荦!你……”
  昨夜他急火攻心,总觉得陈荦说的话都飘在耳边,全不像是真的。醒来之后再是难受,他也先到申椒馆去找她了。他站在那院门前暗自下了决心,他怎么可能让陈荦离开,她别想了。
  此时在这堂中说出任命,他也并非是试探她。最近城中动荡,陈荦有明确的身份,外出时堵住悠悠之口,行事更为便宜。但陈荦,竟当众说出来自己要走,驳了他的任命,语意坚决得不准备留下一丝余地。她竟真的要走?
  此时堂中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一时又看向两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陆栖筠也一起怔住。
  “陈荦,那你就在苍梧一日,任一日长史。”
  议事完毕时众人告辞退出,陈荦站起身来要走,看到一滴汗从杜玄渊鬓角躺下,便站住了。
  “陈荦,你说你浑身疼……现在还疼吗?”
  这次陈荦是真的疼了,胸口痛得厉害,“我那是宣泄,你何必管我……”
  杜玄渊抬起头来,“陈荦,你好狠心……”他眼睛里似有水意,一句怨毒的话让他竟让他说出三分委屈,陈荦惊住了。
  “龙朔十四年,时隔三年,你在平都城重新遇到我,你那时,很讨厌杜玄渊那个人吧?”
  这竟然是这么多年,杜玄渊以自己的身份聊起那时的事。
  “我那时,羞于见你,只想离你远远的,不要再见到你。”
  果然是这样。“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想利用你,希望你能看上一个申椒馆的小妓,带我离开苍梧城。”
  陈荦胸口疼得厉害。她竟不知不觉将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揭开一个长在身上多年的烂疮。
  杜玄渊看着她:“你那时想要离开,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是。只有这样。我那时……不想再做娼妓了,不想像韶音一样慢慢溃烂,我的生母,也是这样死的。”
  那个夜晚,前院正在歌舞饮宴,杜玄渊那把无所不催的玄铁剑差点要了陈荦的性命。自那以后,他们天各一方,彻底成了陈荦说的陌路人。
  “我那时身体残废,失智乃至胡言乱语。陈荦,如今我再请求你不要怪罪,是不是太晚了?”
  听他这样说,陈荦闭上眼睛,说不出话。她对少年杜玄渊,能谈得上怪罪吗?那日仲秋节,明明是四海月圆之夜,两个人却都过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天。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了,那时的杜玄渊就算是全身残废了,也比这世上许多人要幸运得多。”
  杜玄渊看着陈荦,他那时还能仰仗丞相,还有李棠,两个大宴最有权势的人,帮他找遍神医,拼回碎骨。但那晚的陈荦一无所有。
  杜玄渊胸口也疼得厉害,热汗不断从鬓边躺下来,“陈荦,你尽可以怪罪我。但不要说离开苍梧城,好吗?”他抱住陈荦,“你不许走,好不好?”
  尽管过去太久,但突然这样挖开那时的疮疤还是太疼了。泪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涌出来,全然遮住了陈荦的眼睛。她的额头抵在杜玄渊胸间,像停靠一块坚硬的石头。其实,谁又曾受到过老天的优待?
  陈荦很熟悉搂着这个男人的触觉,他的肩颈,胸口,腰腹。
  “我不怪罪你,我早已原谅了杜玄渊。要离开……只是不知如何想清楚这些年。”
  杜玄渊身体一僵,他常在陈荦面前蛮不讲理,但此刻她突然懂得她了。因为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连他也厌弃。
  荀裳脚步轻盈地走进来,陈荦急忙离开了杜玄渊,杜玄渊“呃”地一声,瘫靠在背后的斗柜上。
  陈荦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试杜玄渊额头,“你很难受?哪里疼?”额头上尽是湿汗。
  “他可不能这么熬了,来让我把一把脉。”
  “别试了,情志过极,耗伤脏腑,气血逆乱。少说些话,快让他到榻上躺平。”
  杜玄渊躺下,眼神一散便睡了过去。
  陈荦膝盖软跪在地上,“前辈,求你快救他。”
  “现在让他睡下便是最合适的,稍后服了汤药,叫人守住这房间,他至少得睡两个时辰才能恢复。”
  很快后院童子端来汤药,荀裳用芦苇杆导引,让杜玄渊顺利喝下去。
  陈荦忍不住问:“前辈,气血逆乱怎讲?人为什么会如此?”
  荀裳放下药碗,重重叹了口气。“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陡然之间七情过极,便会损伤五脏精气。就像琴弦和油灯,崩得太紧,熬到干枯……就会这样。”
  陈荦的脸变得煞白。
  第103章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的消息, 让豹骑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来。城中不能一日无主,杜玄渊昏睡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只是陈荦也不能在这里一直守着, 她有要事必须要出门。
  她要去花影重拜访谢夭。
  小蛮问陈荦:“姐姐, 要回去梳洗一番吗?”
  陈荦一愣, 才想起自己并未施妆。从今早起来时, 她突然不想施妆了。心里的事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敷粉遮住脸颊上的疤, 也觉得没有遮的必要了。
  小蛮又说道:“可这是去谢娘子阁中……”
  “去她那里怎么了?”
  “姐姐, 民间那些人不是把你和谢娘子称作什么‘苍梧双姝’,将你和她拿来比, 你虽然不在意……可花影重每日总有那么多闲人,还有作画的画师。谢娘子天生媚色还尽力妆扮,你这样去找她……”
  看陈荦看着她,小蛮急忙道歉:“姐姐,我说这个话是不是不好?我就是觉得……若是让哪个作画的画师看到了,将你们画下来……那画再流传出去……”
  陈荦问她:“你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好看?”
  “不是不是!”小蛮连连摆手, “只是, 那可是谢夭……听说她喜怒无常, 从来不把别人看在眼里,姐姐,我怕她从容貌上挑你的刺……”
  小蛮的话触动了陈荦内心的一点隐秘。她自来没有多想过这件事情,可这几年在城中, 她不得不承认, 在容貌妆扮上是费了巧思的。原因隐约脱不开两个人,一个是杜玄渊,杜玄渊入城那日用一笔交易把她留在城中, 她从那时就想,容貌也是筹码的一环。另一个原因,便是谢夭了。如今苍梧民间都爱拿她和谢夭相相提并论,陈荦不知不觉便也对谢夭有了诸多在意。
  被小蛮这样无意点破,陈荦却又突然想起韶音。自幼时韶音便时时嘱咐她和清嘉,要变美,想尽一切办法变美,千万不能丑,丑就是死路一条。韶音已经去世那么多年,那些话还是根深蒂固地留在她心里……
  “姨娘要是还活着,她如今会说什么呢……”
  从昨日校场风波到现在,陈荦没睡多久,一直在忙碌煎熬。小蛮怕她伤心,急忙打断她:“姐姐!不施妆也罢,我们带十名豹骑跟着花影重,把那些画师都赶得远远的……谁敢多说一句话!”
  陈荦提醒她:“那是花影重,不仅不能大张旗鼓,最好还要着男装。”
  “是了。”小蛮了然,“姐姐,我们许久没有穿男装了。”
  ————
  昨日校场风波也影响了花影重的生意,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少了些。尽管如此,此处依旧是苍梧城最热闹的销金窟。
  陈荦在街面,看那左右的格局有些变了。飞翎低声告诉她:“娘子,如今花影重把它左右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了,将门面又扩大了不少。据说,东家去世后,是管家和谢夭在经营,东家的妻小回她娘家去了。”
  谢夭什么时候对做生意也有兴趣了?陈荦转到侧门,从侧门去谢夭的院子。这些年谢夭名动天下,两人还一起患过难,但陈荦想起来她竟是第一次来到谢夭的居所。
  踏进那院子,陈荦惊住了。院中流水潺湲,平地筑起水榭楼台,处处奇珍异草,池塘中竟养了一群白鹤。过去的苍梧王府都比不这样奢华。
  陈荦派人递过名帖,但谢夭显然并未当回事,并没有出来迎客。陈荦走进水榭,看到谢夭正坐在窗前懒懒地把一直猫抱在怀里。
  她抬头看了陈荦一眼,神色才起了些惊讶:“陈荦,你的桃花妆呢?”
  陈荦不想和她说这个。“谢夭,我今日是来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