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幻觉。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带着一阵尖锐的酸麻。
他在沙发缝隙里慌乱地摸索遥控器,想要立刻关掉这刺眼的声音和画面。可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怎么也按不准那个红色的电源键。
新闻还在继续:
“陆乘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崛起,其资本运作手法凌厉,市场称之为黑马……”
他将遥控器往旁边一扔,新闻画面已经切换,那张脸消失了,只剩下播报员的面孔。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狭小的沙发上,颤抖着点燃一根烟。
这五年来,他沉沦了一段时间之后,本想在国内重新开始,但是他发现他在国内的道路似乎已经被顾淮山堵死。
第一年,为了还债,他变卖了国内的车、房、名表、收藏,以及一切可以抵债的东西,找了一间价格便宜的公寓,那段时间里,他打着游戏,每天喝得烂醉,只想把自己永远埋葬在幸福的回忆里,过起了一段沉沦的时光。
陆乘又去他家找过他一次,其实是不是他,邵凭川也不知道。
只记得是个雨夜,他照常喝得烂醉,听见有人很急促地敲着门,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才发现猫眼已经被房东贴的福字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清门外的人。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开门。
门口的人敲了很久,最后终于是叹了口气,然后脚步沉重地渐行渐远。
第二天,他想也没想,搬了家,逃也似的离开了内地。
第一站是香港。凭借过往的资历和人脉,他在一家顶尖的国际咨询公司谋到了一个高级战略顾问的职位。
那家公司的亚太区总裁是个快要四十的香港男人,姓周,名卓生。和许多香港人一样,他保养的很好,眉宇间尽是成功男人的沉稳。他听到过邵凭川在国内的一些风声,但没有在乎那些过去,共事期间对他赞不绝口、欣赏有加。
在香港的摩天大楼里,邵凭川重新穿起西装,用流利的英语撰写报告。薪水丰厚,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可以活在别人框架和规则下的人。
工作两年后,邵凭川还完贷款,攒了一些钱,看准了越南那边的商机,提了辞呈。
走的那天,周卓生请他回家喝了酒。
在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夜景的公寓里,周卓生对他说了很多话。
“凭川,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你太优秀了,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我知道你终究会离开的。既然决定了,我不拦你。但有几句话,算是我这个前老板的临别赠言。”
他手里握着红酒杯,目光专注地看着邵凭川:
“第一,越南不是法外之地,规矩不同,但更复杂,你到了那边,除了法律,要先学会当地的人情世故。
第二,你单枪匹马过去,起步最难的不是钱,是可靠的人。我在胡志明市有个多年的老朋友,做贸易起家,人脉很广,为人仗义。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你到了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我周卓生的兄弟。他会帮你,但是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第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事情,我希望你能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轻装上阵。就凭你每次都能重新开始的勇气,我就敬你是个爷们儿。”
话音落下,他握住邵凭川的手,这一次邵凭川没有再躲。
邵凭川不是不知道周卓生的性取向,也不是不知道周卓生对他远超上下级的关注。
周卓生已经快四十岁,离异又再婚,新妻子似乎默许他的行为。两人一起在东京出差时,邵凭川曾撞见过一个眉眼精致的年轻男孩,带着餍足又略显荡漾的神情,从周卓生的酒店房间里低头快步走出。
放在以前,他不在乎这个。甚至会觉得,这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一部分。他自己也曾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利用过也被人利用过魅力与荷尔蒙。
可现在,上一段关系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
他回握住周总的手,力度不大不小,虽然心中仍有不舍,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分别已成家常便饭。
他说了句:“好,以后有缘再见。”
然后只身一人前往了越南,注册了一个小型物流公司。
刚开始总是艰难的,他能屈能伸,尽量压缩着自己的非必要开支,把钱都投入了最需要花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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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写这个的时候耳机里突然放起安河桥 是个老歌了,感觉很适配t t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 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也不会再对谁满怀期待
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 你好 再见
第62章 又是一年跨年夜
圣诞节过后,就是元旦了。
邵凭川提前买好了食材和一瓶红酒。
都是按一人份准备的。
跨年那天,他不打算出门了,电脑里存了部九十年代的粤语老片,他打算就着电影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31号傍晚,天光渐暗,街上已有人开始零星放烟花。他去宠物医院接做完最后复查的猫。
背着猫包回家,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接近。他怔了怔,开门的手一滞。
某种冷冽昂贵的男士香水味道飘入他鼻腔,不属于这个潮湿街区的气味。
他慢慢转过身。
是他。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一丝的惊喜。
周卓生就站在离他三级台阶的下方。一身精英模样,藏青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百达斐丽,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
和这里简直是格格不入。
“周总?你怎么过来了?”
“东京的会提前结束了,顺路过来看看你。”周卓生向前一步。
顺路的谎言太拙劣。
从东京到胡志明市没有顺路的航班,正如香港到越南也从来没有顺路这回事。
邵凭川知道。
周卓生也知道他知道。
“不请我进去坐坐?”周卓生看着他,笑着说。
邵凭川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细微的痛感让他清醒。他想起厨房里周卓生送他的搬家礼物,想起陈文雄说“周生特意嘱咐”,想起和他共事的那一年来每一个在酒店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的清晨。
想起自己的孤独。
“你应该提前通知我一下,里面很乱。”他最终说,转动着钥匙开了门。
房间确实乱,还有些闷热。
开放式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茶几上散落着物流公司的报价单和越南语学习手册,沙发扶手上搭着两件皱巴巴的衬衫。唯一整洁的是角落里的猫窝。
邵凭川蹲下,将猫包打开,猫咪看见陌生人,立刻跑到角落里缩成一团。
周卓生扫视一圈,对那只猫和这里的环境不甚在意,目光最后落在邵凭川身上:“你瘦了。”
“这边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邵凭川从茶几上摸出空调遥控器,空调摁了两下才启动,随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要喝点什么?冰箱里有水、啤酒,还有我备着跨年的红酒。”
“水就好。”
“你和陈文雄合作的那个项目,推进的怎么样了?”周卓生在矮小的沙发坐下,沙发立刻陷下去一块,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还可以,头期款已经收到了,多亏你的引荐。”邵凭川将冰水递给他,也坐下。
周卓生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箱没开封的河粉上。
“你平时就吃这个?”
邵凭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平常:“嗯,这个最省事,节约精力。”
周卓生把那句“这可不行啊”咽回肚子里,想起邵凭川拒绝自己注资,苦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倔。”
跨年夜,不知怎的,他很想他,于是专程来找他,看看这个宁可跑到这种地方从头开始,也不肯接受他帮助的男人,过得怎样。
邵凭川也笑了,继续介绍道:“这牌子其实不错,汤底干净。我有时候会加个蛋,烫点青菜,再切几片牛肉。香港人不是喜欢清淡饮食吗,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煮一包?”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片刻后。
邵凭川将河粉煮好,推到周卓生面前。然后将那瓶红酒开开,倒入高脚杯里。
“辛苦你了。”
周卓生正摆弄着电视,电视上是一部越南电视剧。他轻笑摇头,“有点像早年内地拍的武侠剧,招式全靠剪辑了。”
邵凭川突然想起什么,语气中有种少见的局促,“我存了一部香港老片儿,本来打算今晚看的。”
“哦?”周卓生放下遥控器,“什么片子?”
客厅的灯光不够亮,邵凭川垂眼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春光乍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