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向浴室。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
进去前,他说:“浴室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衣服在沙发上,已经让人送来了。”
他进了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脑海中又回想起,昨晚他抱起晕倒的他的时候,脑袋中翁的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他怎么这么瘦了。
又想起医生说的话。
“没有大碍,急性酒精摄入过量,加上疲劳过度和强烈的情绪波动,导致身体出现应激反应。呕吐是身体的自我保护,现在他处于深度睡眠恢复期。”
陆乘并没有完全放松:“需要用药吗?或者去医院?”
“暂时不需要。”医生摇头,“让他自然睡眠是最好的恢复。可以准备一些温的蜂蜜水,等他醒来慢慢喝,保护胃黏膜。另外,这位先生长期处于高压和疲劳状态吧?身体底子有些亏空。这次是喝醉了,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生意固然重要,但健康才是根本。”
陆乘只能点头:“谢谢医生。”
昨晚,他帮他脱了衣服,笨拙地调温水,用毛巾轻轻擦他的脸和身体。
他发现邵凭川瘦了很多,肋骨分明,旧伤疤依然狰狞。
昨晚,他失控地抱着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昨晚,最后一步前,他听见邵凭川在昏迷中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周卓生。”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所有的疯狂、欲望、痛苦,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最终只是把脸埋在邵凭川汗湿的颈窝,发出呜咽,然后停了下来。
剩下的夜晚,他一夜未眠,直到天亮。
房间外面,邵凭川撑着身体,点了一只烟,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们到底有没有?
他不敢细想。
陆乘洗完澡出来时,邵凭川站在床边,已经换上了沙发上那套送来的衣服。
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合身的西裤,甚至还有一双新袜子。
尺码分毫不差。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
陆乘先移开了视线,他平复好心情,从衣柜里拿出衬衫,然后又转过身,鼓足勇气般说道;“你这五年过得好吗?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一谈。”
邵凭川却冷哼一声,“没想到陆总大驾光临,专门去酒局羞辱我。费心了。”
陆乘扣扣子的手顿了顿。
“我不是......对不起。”
“看我还能狼狈到什么地步。”邵凭川继续说,朝这边走了几步,“看我为了笔钱,能把自己喝成什么样。对吧?”
他在离陆乘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现在知道我的处境了,你既然已经得逞,以后请别再来找我。”
陆乘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无比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邵凭川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种认命一般的平静。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
“呵。”
他扯了扯嘴角。
“昨晚的事情,我就当被狗咬了。倒是你,你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
“我......”
“我真是高看你了。”
邵凭川转身欲走,却被陆乘一把拽住。
陆乘跪了下去,“求你别走,好吗?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恶心,我知道我毁了你的一切。但是你别走好吗?别去找周卓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乘,你他妈的是人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马上要结婚了?”
“结婚……结婚……”陆乘低着头,重复着这个词,肩膀都在颤,“对,我要结婚了。可我做错了,我他妈大错特错。”
邵凭川又一次甩开他,“我要去上班了。”
陆乘张了张嘴,那个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然后呢?
告诉邵凭川,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吗?
这听起来多么像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本想继续忍耐到自己掌握顾淮山所有资产那天,忍耐到顾淮山终于无法威胁到自己那天。
但是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所以他坚持的意义是什么?
他对不起所有人。
对不起邵凭川,对不起母亲,现在,也对不起那个无辜的、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他的人生,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胡志明下雨了,很突然的一场雨。
邵凭川站在马路中央,浑身湿透,像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周卓生发来短信:昨天顺利吗?
短短几行字,邵凭川看了半天。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又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贷款到账了,比起初谈的还多两成。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数字,看着那笔他昨夜用尊严换来的钱。
太恶心了。
他拼尽全力、低头折腰去争取的东西,别人弹指之间就能处理妥当,还能额外施舍两成。
他脑袋里只想起陆乘昨晚反复重复的“对不起。”
多可笑的三个字。
陆乘的对不起是刀子,捅进去还不够,还要在里面拧一圈。
太讽刺了。
像他这五年的人生一样。
第67章 你跟他有过吗
邵凭川在公寓里待了三天。
手机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按时给猫添粮换水,自己则吃速食河粉。偶尔站在窗前抽烟,看楼下街道上摩托车像蚁群般穿梭。
身体上的痕迹在褪去。
腰间的淤青转成淡黄色,锁骨处的红痕已经看不见。只有右肩旧伤在潮湿天气里持续的钝痛,和某些瞬间会突然闪回的一些触感,提醒他那个晚上可能发生过什么。
“可能”。
这两个字最折磨人。
第四天下午,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周卓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了三次,最终归于沉寂。
邵凭川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了解周卓生。
三次不接,意味着“暂时不便”;五次不接,意味着“需要空间”;七次不接,就是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就这样吧。
成年人的界限感,有时候就体现在这种数字的默契里。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香港,中环。
周卓生放下手机,看向办公室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游轮缓缓驶过。
依然没接。
他转动手中的钢笔。过去一年,邵凭川从未连续三次不接他电话。
是工作出了问题?那笔贷款明明已经解决。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卓生调出邵凭川公司近三天的业务记录。一切正常,甚至比往常更活跃。
几笔单子都按时发货,客户反馈良好。
但正是这种正常,显得反常。
他点开另一个窗口,是陈文雄半小时前发来的邮件,语气谨慎:
“周生,你让我留意邵先生那边。没听说生意上有麻烦,不过前天晚上,有人看到邵先生被陆乘接走了,还有,昨天中午,陆乘的助理去了邵先生公司楼下,和那边的业务经理说了话。”
陆乘。
周卓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他立刻就明白了。
有些事情只需要把点连成线。
他按下内线电话:“帮我订最早一班飞胡志明市的机票。另外,把后天和星展银行的会议挪到线上。”
同一时间,上海。
陆乘站在顾氏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三十七层的落地窗。窗外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亮着俗艳的光。
会议刚结束。关于两个月后婚礼的筹备,关于秦家提出的股权置换条件,关于顾淮山入院后权力真空的填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点头或否决。
他点了头。对所有事。
“陆总,”秦家的代表离开前,特意折返,笑容得体,“秦小姐很期待下周的婚纱摄影,您一定抽空。”
“好。”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满桌散乱的文件。
陆乘走到窗边,手撑在玻璃上。掌心下,上海滩的灯火流淌成一片金色的河。
他想起胡志明市那个潮湿的清晨,邵凭川拉开门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手机震动。是母亲。
“小乘,婚纱店发来了几张秦玥试穿的照片,我转发给你了。你看看喜欢哪套?”
陆乘点开图片。
白色的婚纱,层叠的蕾丝,秦玥对着镜子微笑的脸。很漂亮,很得体,很符合所有人对“陆太太”的想象。
他看了三秒,退出。
“看她吧,我觉得都很好看。”他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