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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国境之南 > 第77章
  离开潮湿混乱的胡志明市,离开如影随形的陆乘,去一个洁净有序的地方,和一个强大、稳定的男人,开始被规则祝福的生活。
  代价是什么?
  以一个被拯救者的姿态吗?
  周卓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适时地给出了台阶:“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这几天,我还会在胡志明市陪你。任何问题,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邵凭川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说话这么难。
  “周卓生,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一起。我知道你身边不缺人,我没资格要求你解释什么。”
  他停顿,吸了口气,像要潜入深海。
  “但有件事,在我答应你考虑任何事之前,你得知道。”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饭局结束那天晚上,陆乘把我带回了酒店。我喝醉了,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他就睡在我旁边。”
  他抬起头,强迫自己重新看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尽管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可能已经烧红了。
  “我不确定那天我和他,到底有没有。”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糟糕,但我不想瞒你。在我可能答应你任何事之前,你有权知道这个。”
  空气凝固了。
  周卓生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邵凭川脸上。
  “我不在乎。”他说得清晰而肯定,“我在乎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把你的恐惧、不确定、甚至是最难堪的部分,坦诚地放在我面前。这说明你想清楚了,或者说,你开始想清楚了。我的感情很简单,凭川。”他最后说,“我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往前走的人,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如果你问我,我们算不算在一起?”
  他微微摇头,“这要问你。但在我这里,从你第一次没有推开我开始,你就已经在我的‘一起’里了。只是走到哪一步,什么时候正式换个称呼,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第69章 亲眼看看
  第三天傍晚,下雨了。
  起初只是远处天际线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缎。
  周卓生站在邵凭川办公室的阳台上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被风吹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要下大雨了。”他说。
  邵凭川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文件,是一整套关于东南亚物流市场的数据模型,打印出来有拇指那么厚。
  “胡志明市的雨季就这样。”邵凭川没有抬头,“说来就来。”
  话音落下不到十分钟,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天地间便只剩下雨声,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路是在晚上八点十七分跳闸的。
  邵凭川正在看周卓生标注过的一份合同,屏幕熄灭时,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漆黑。
  “别动。”周卓生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我去找蜡烛。”
  邵凭川听见摩擦声,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周卓生的动作很稳,即使在黑暗里也没有磕碰。三十秒后,一簇暖黄的火苗亮了起来。
  周卓生用手帕擦干净烛台,将蜡烛固定好,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备用电路应该会很快恢复。”邵凭川说。
  “不急。”周卓生把烛台放在茶几中央,又在旁边点了两支较小的蜡烛。三簇火苗在黑暗里静静燃烧,将这个潮湿的夜晚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
  他坐回沙发另一端,与邵凭川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这是周卓生留在胡志明市的第三个夜晚。
  按照约定,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回香港,把时间和空间还给邵凭川,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打来的电话。
  这三天过得很奇怪。
  第一天早晨,邵凭川醒来时闻到了久违的香气,而是细腻的米香和点心蒸腾的热气。他走到客厅,看见周卓生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那条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旧围裙。
  “虾饺要趁热吃。”周卓生没有回头,用筷子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点心放在盘中,“这家虾仁不够弹,但暂时只能找到这个。”
  邵凭川看着那笼点心,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香港。那时他刚入职,周卓生还是他的上司,有次加班到凌晨,周卓生开车带他去铜锣湾的老店吃宵夜。店里热气蒸腾,周卓生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只虾饺。
  “试试这个,全香港最好的。”
  现在,周卓生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还是那句话:“试试看。”
  邵凭川咬了一口。虾仁确实不够弹,调味也偏淡,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周卓生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他吃。
  “你怎么知道……”邵凭川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这个。
  “你以前说过。”周卓生接得自然,“你说铜锣湾那家的虾饺,皮薄到能看见虾仁的颜色。”
  邵凭川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周卓生记得。
  第二天,周卓生跟着他去公司。那天下着细密的太阳雨,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周卓生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大部分倾向邵凭川那边,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一片。
  公司里的员工看见周卓生,眼神里写满了好奇,但没人敢问。
  周卓生只是安静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本财经杂志,偶尔抬头看看邵凭川的方向。
  下午有一批货在海关卡住了。文件齐全,流程合规,但就是不放行。负责的业务经理急得额头冒汗,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电话那头解释,越解释越乱。
  邵凭川正要接手,周卓生放下杂志走了过来。
  “给我。”他伸出手。
  业务经理迟疑地递过电话。周卓生接过,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几句什么。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解决了。”他把手机还回去,“编码归类有歧义。我让他们按第37类重新申报,那边会加急处理。”
  业务经理瞪大眼睛:“周先生您怎么知道?”
  “学过一些。”周卓生说得轻描淡写,转身时看了邵凭川一眼,“你该请个更懂海关流程的法律顾问。”
  邵凭川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查到第37类海关编码,关税更高,但清关速度极快。周卓生在完全不了解那批货详情的情况下,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更让邵凭川在意的是,周卓生看完他公司过去一年的财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直不做跨境供应链金融?你的业务数据足够好,完全可以做应收账款保理,现金流不会这么紧张。”
  邵凭川沉默。
  周卓生点点头,不再追问。但那天深夜,邵凭川去客厅倒水时,看见周卓生还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公司业务模型的动态图表。
  “你在做什么?”邵凭川问。
  “模拟。”周卓生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如果引入供应链金融,你的资金周转率可以提升多少。”
  光标在图表上移动,拉出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
  那一刻,邵凭川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周卓生和陆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陆乘帮他,是直接给钱、摆平麻烦。而周卓生帮他,是教他如何自己解决问题、赋予他更强大的能力。
  烛火在雨声中晃动。
  办公室里,周卓生忽然开口:“我三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在瑞士的酒店里。”
  邵凭川抬起眼。
  “那天雪很大,从早上开始下,到晚上还没停。”周卓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山,忽然想,我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停顿,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然后我收到一条信息,是陈文雄发的,说在越南见到你了。他拍了张照片:你坐在街边吃河粉,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但背挺得很直。”
  邵凭川记得那天。那是他刚来胡志明市的第三个月,公司接了个大单,但客户临时跑单,他赔光了所有流动资金。
  那天他坐在路边,随便吃点什么下咽,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房东商量晚交半个月房租。
  “我看着那张照片,”周卓生继续说,“突然就很想见你。想知道你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拒绝我的帮助。”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很淡的苦涩。
  “后来我来了,看见你过得确实不容易,但也确实活得像个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看着点。”
  雨声渐急。
  “所以我不想隐瞒,”周卓生看向邵凭川,“我提结婚,其实是因为害怕。”
  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了。从一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反倒有种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