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听不懂列强之间荒唐的国籍法,王式君也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吴逸冷笑了一声,说:“这位皇帝要是真长点脑子,怎么能养出清水光显这种间谍头子来?他手里有一大把伪造的国籍。”
皮埃尔叹着气,说:“正是如此,因为间谍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他才要引进欧洲强国的管理。”
他把那几张船票在桌子上排开,说道:“就算他不走,大小姐留给他的钱,我也一样会交到他手里。这样吧,反正这些船票不给出去也是作废了,你们谁想走,就跟我一起走吧。”
乌林妲和穆隆,以及狄安查,从来没想过当一个罗刹帝国人,他们先前愿意和萨哈良一起回家,是作为部族人去做客。
而王式君、李富贵、张有禄,还有晕过去的李闯,就更不可能走了。
但依娜却咬了咬牙,说:“如果萨哈良不能带我们回家,那我跟您一起走。”
狄安查惊讶地看着依娜,说道:“妹妹,你为什么要去?你不想要我们了吗?”
依娜看着萨哈良的脸,说:“没有神明了,没有神明也就没有部族人了。我想,恐怕东瀛人一样会这样管理我们。还记得博物馆里吓到你的那三个人体标本吗?在间谍学校的时候,他们教过我,东瀛语里管他们北方的部族叫虾夷人,没人在乎部族人管自己叫什么。”
吴逸点点头,他说:“恐怕东瀛人也会用这种管理方式,今后只会有东瀛人,不会有汉人和部族人了。”
王式君对此不以为然,她说:“你不懂我们曾被外敌入侵过多少次,两千年过去了,汉人还叫汉人。”
但依娜却说:“我知道王姐姐的意思,但我觉得,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学校里教我的知识,当时吴逸被冻得发烧,我连要用什么草药都不记得了。但我想让部族人能有选择的机会,能好好活着,所以我走。”
王式君理解了依娜的想法,她点了点头。
但乌林妲慢慢地说道:“可我觉得......萨哈良不会这么想。他这一路上,已经见过了许多苦难,我也不知道他今后会如何面对,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这么想。”
依娜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相信他,他是记录真实的人,他的努力都是为了让真实不被外物篡改。但我不一样,我无法面对残酷的真实,我只想把恶人都杀了。”
即便也时常这么说话的王式君,也试着说道:“呃......倒也不是,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就像我说两千年过去,我们还叫汉人一样。如果没有萨哈良这样的人存在......没有他传唱历史......就如同有句诗里说的,‘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最后会变成清水光显那样,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依娜看向皮埃尔,她说:“皮埃尔先生,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您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愿意和您走。”
皮埃尔震惊于依娜的决心,他又快速写了一张电报,交给仆人之后发出去。
他看着依娜说道:“我和大小姐说了,如果萨哈良拒绝送他去学医,我们也愿意资助你去念书。”
这下,就算狄安查仍有百般不舍,也只好偷摸抹眼泪。
等叶甫根尼医生为李闯也处理完伤口后,皮埃尔接着说道:“所以你们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大街上,是因为什么?”
王式君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把博物馆烧了。”
皮埃尔看着众人的反应,说:“那恐怕有点麻烦了......多半接下来东瀛人会在城里通缉你们,你们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王式君靠在椅子上,说:“没事的,目击者死了,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而且,我们有逃出去的路数,只要回到白山,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皮埃尔点点头,说道:“你们都是把如何死看得比如何生还重要的人,我就不过问你们的安排了。”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皮埃尔先生,您这就过誉了。我们当然要活着,还得好好活着,站着活。”
接下来,皮埃尔招呼仆人们送来食物和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尽管外面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炮声,但在这间屋子里,却是温暖的。
陪他们喝了几杯酒之后,天已经快亮了,可皮埃尔只觉得悲从中来。这位年老的绅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后的余生。
他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里奥尼德少爷是我眼看着长大的。他有个哥哥,他父亲更爱这个哥哥,毕竟是年少时妻子的孩子,对这个后来再娶妻子生下的孩子并不好。”
吴逸仍然感激里奥尼德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没有执着于将自己交给警察。他问道:“里奥尼德阁下到底是为什么自杀?萨哈良没有和我们说过太多这些事。”
王式君的脸红红的,酒量一向很大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胜酒力了。她笑着说道:“那是因为那个罗刹小鬼打过我一枪,差点把我打死,所以萨哈良担心我生气,很少提起他。”
皮埃尔帮他们倒上酒,说:“他的副官在逃去勘察加之前找到我了,给我看了少爷的遗言。我听伊琳娜小姐说起过,她告诉过我少爷喜欢萨哈良,但我还是觉得,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他太善良了,就不该当兵的,军人手里哪有不沾血的?”
叶甫根尼借着酒劲,握着皮埃尔枯干的双手,说:“皮埃尔先生,我也时常回忆起在镜镇认识他们的场景。里奥尼德阁下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他那时候,还因为他的老师,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想治我的罪,但我解释清楚之后,他就向我道歉了。你们要知道,对许多人来说,道歉比犯错可难多了。那是里奥尼德自己的选择,他证明了自己的高贵,证明了自己灵魂的纯洁无瑕。”
皮埃尔被叶甫根尼的话说哭了,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帕,说道:“是,是。我看着他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了,我只是没法接受......”
王式君高高地举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她说:“敬这些好人们。”
皮埃尔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昏迷不醒的萨哈良,说:“是萨哈良,是他让少爷知道了自己的内心。自从他被他的父亲赶去军校,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
王式君再次举起酒杯,她说:“敬我的好弟弟,敬萨哈良,敬他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乌林妲在旁边拿起酒瓶,将大家的酒杯斟满。她举起酒杯,朝着周围的人们说:“要敬我们的神明,敬一直陪伴萨哈良,保护我们的鹿神!”
当人们的酒杯高高地举到空中,还没有放下的时候,王式君再次说道:
“最后,我要敬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敬我手下的人们,敬这片土地上努力活着的人们!”
第153章 新声
住在天上的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从来不喜欢人们的眼泪,也不喜欢人们那满溢而出的情感。
不知为何,陷入许多天无梦睡眠的萨哈良, 脑子里总是隐约萦绕着这个念头。等再度睁开眼睛时, 眼前的光亮已经刺得他眼球胀痛,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醒了!”
一直坐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叶甫根尼医生急忙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医生帮他拨开头发,问道:“怎么样?肩膀那里的伤口还痛吗?”
但萨哈良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强忍住因肌肉拉扯而造成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却因为躺了太久,险些摔倒在地上。
叶甫根尼扶住他的胳膊,说“萨哈良,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大家有事都出去了, 只剩下乌林妲和穆隆还在, 你先坐下,我这就去找他们。”
实际上,叶甫根尼有些不明白, 他总感觉萨哈良已经听不懂自己说的罗刹语了。
趁着医生跑出去叫人, 萨哈良又开始翻箱倒柜。
这两天为了防止萨哈良醒过来没东西吃, 乌林妲每顿饭都要单独做出一份来放好。而王式君谨记着她和萨哈良说的那句“上车饺子下车面”,也坚持一定要吃面条。等她和穆隆端着面条走进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萨哈良在找东西。
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 攥着萨哈良的手,又轻抚着他的脸,眼睛湿润着说道:“孩子, 这两天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