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琥珀一打眼就看到陈郁真手心里那叠卖身契,立马明了陈郁真是真的想放他们离开,不由得呜呜起来。
  琥珀毕竟在白姨娘面前做过多年,有一份丰厚的体己在。可也有好多下人平日所得并未积攒下太多,如今主人去了,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不由心如死灰。
  “琥珀。家里的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你来一一为我介绍吧。”
  琥珀哽咽道:“是。”
  “这是夏婶,不知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她从前的主家犯了事,她第二次被卖到咱们家,是您和吉祥拍板定下的。夏婶为人耿直,做事勤快。她做饭很好吃,姨娘很喜欢他。”
  夏婶殷勤的笑了笑。
  陈郁真看着妇人黝黑的脸,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中。
  “我记得。”
  夏婶惊喜道:“二公子竟然还记得奴婢!奴婢记得您怕冷,每到冬日就裹得厚厚地,不知您现在还怕冷么?”
  陈郁真轻声道:“……还好。”
  琥珀道:“这是王叔,他是家里管车马的。王叔会养马,会养驴。每次姨娘出门,都是王叔伺候。只要王叔在,姨娘的车马都是稳稳的,从来不会晃到他老人家。”
  “这是李妈。她丈夫死了,现在负责浆洗衣裳。这是吴妈,她和李妈是同村的,一同浆洗衣裳。”
  炭火又放了一篓子,琥珀声音清脆,将家里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陈郁真环视一圈,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还有他手心里的卖身契。
  陈郁真温声道:“姨娘走了。我以后也不常来家里,家里不需要人伺候了。琥珀,你一会把这些卖身契发下去,要走的,就都走吧。”
  琥珀哽咽道:“二公子,奴婢不想走。”
  话音刚落下,立马有几个人跟上。还有几个人面露犹豫之色。
  陈郁真笑了笑:“没赶你们走。只是家里确实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陈郁真从所有人的脸上划过,轻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陪伴姨娘许久。在我离去的两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我呈你们的情。现在,如果你们如果有想走的,我把卖身契发还给你们。同时,每个人都赠送五十两白银。”
  底下没人动。
  陈郁真温声道:“没事,想走的就站出来,这里没人逼你们。”
  有几个站出来,低着头。
  陈郁真说:“琥珀,帮我把东西给他们。”
  有几个人走了,屋里还剩下几个人。
  陈郁真道:“我不想闲置这个院子。以后,你们就负责帮我打扫吧。若是你们哪天想脱奴籍,就告诉琥珀,她会把放籍书和银两给你们。”
  “收拾的时候尽量小心些。正屋保持原样,不要挪动。”
  “二公子……”琥珀轻声道:“姨娘走了,您以后还会来么?”
  陈郁真无奈的笑了笑:“琥珀,姨娘和婵儿的牌位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呢。”
  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好,陈郁真心里轻松了些。
  日头落到了西边,陈郁真将屋内的蜡烛点燃。
  幽幽烛火映着年轻人剔透的眼眸,眼眸里的光也随着烛火明明灭灭。
  在祭台中央,原本只有一枚牌位。
  现在在它旁边,又多了一枚。
  陈郁真凝视新添的牌匾,周遭寂静无声,空荡荡的渗人。
  “娘亲。”
  “妹妹。”
  陈郁真低低的说。
  第272章 瓦松绿
  到了年关,朝廷上很多事情等待结尾,皇帝一轮轮召人谈话,几乎没有闲下来过。但即便如此,他中间还是抽空陪伴陈郁真回了趟云山县。
  云山县还是老样子,荒凉寒冷。
  陈郁真去地头上祭拜那个老嬢嬢,皇帝便在旁边看。
  等祭拜完后天都快黑了,陈郁真又去了隔壁小庄家。
  朦胧烛火照出几道人影,围在最中央的饺子脸颊通红,神态虚弱。
  三岁的女童张开手臂,让陈郁真抱。
  一个月前就跟着小庄一块回来的太医说饺子情况不太好。已经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了。小孩子生命力强,但也没有这个消耗法。
  陈郁真拍着饺子的背,垂眸不语。
  赶在腊月三十前,他们从云山县回到了京城。
  或许是兴致来了,陈郁真和皇帝说了一宿的话。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幼时和陈尧的亲密无间,有和白姨娘的顶嘴讨饶,有对生父陈国公的憎恨厌恶。
  很难得的,最后他提了白玉莹,说看到她最后过得开心,他也很开心。
  说来说去,最后只余怅惘。
  皇帝说:“昔日先帝去时,朕也惶恐万分。朕与太后、太妃并不亲近,先帝薨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对待朕的人也没了。”
  陈郁真怔然不已,皇帝慢慢的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阿珍,朕虽有亲弟,有亲娘。但某些方面,朕和你是一样的。”
  同样的同病相怜。
  “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只知道在躲在殿里哭的小男孩长大了,他还有了你。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再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你就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除夕夜那天,皇帝在重华宫举办了浩大的宫宴。
  朝臣们穿着官服,三三两两坐着,面上喜气洋洋。王爵贵族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就连宫女儿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头上别了朵红花。
  这是自册封太子后,宫里第一次举办酒宴。臣子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新太子的亮相。
  偏殿里,朱瑞凭不适地扯了扯袖子,小孩脸颊皱成了一团,软软哀求道:“师父——”
  陈郁真退后两步,皱眉打量:“刘喜,这衣裳是不是太素了?要不然换一身?”
  “哎,好嘞!”刘喜立马招呼太子殿下换衣裳、
  朱瑞凭苦着一张脸。
  他已经换了半个时辰的衣裳啦,都怪皇伯父临走时扔下一句‘重要场合,好好打扮’,师父才如临大敌的摆弄他许久。
  就是一场宴席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瑞凭已经头晕眼花了,陈郁真才大发慈悲的说‘好了’。太子殿下仿若在大夏天喝到了一碗玫瑰冰露,立马满血复活。
  “那师父……我走啦。”
  朱瑞凭眨着眼睛,陈郁真揉了揉他脑门:“走吧。记得少饮酒。”
  “知道了。”朱瑞凭嘟囔。
  太子殿下往外走,宫人们都簇拥着他。厚重的殿门被打开,陈郁真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好好表现。”
  朱瑞凭回眸,师父正失神的望着他,烛火朦胧,他陷在幽暗的环境中,面颊却白的惊心动魄。
  “知道啦。”朱瑞凭歪了歪头。
  门被关上,殿内一下陷入了寂静。
  陈郁真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主殿的欢声笑语。从前的同僚们想必现在正在喝酒凑趣吧。
  陈郁真打开窗户,凛冽的东风呼过来,将他额上的碎发卷起。
  隔壁的声音忽然大了些,隐约能听到叩拜声。
  看来,瑞哥儿已经入殿了,陈郁真想。
  朱瑞凭一进殿就被众人簇拥起来,他从刚刚的情景中走出,切换到‘太子殿下’那一面,板着脸装小大人:“诸位大人新年好。”
  朝臣们提着酒杯,捻着胡须笑:“老臣祝殿下万事顺意,新年了,也请您珍重好身子,孝顺好圣上太后,课业有成。”
  “谢大人。”
  朱瑞凭磕磕绊绊地敬了一圈酒,他谨记师父的嘱咐,并没有多喝。但尽管如此,他也有些晕晕乎乎了。
  正当他打算再去敬皇伯父一杯时,却惊讶的发现,皇帝不见了。
  “圣上呢?”朱瑞凭抓着小太监问。
  小太监努了努嘴:“太子殿下,您说呢。”
  皇帝自然去寻陈郁真了。
  他到的时候,陈郁真正立在殿外,宫人们都站的远远的。
  廊下成串的红灯笼,将半边天空都朦胧成了红色。陈郁真一身青袍,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他仰着脸望向天边的月亮。
  皎白的清辉扑洒在大地上,也扑到陈郁真白皙的面颊上。他耳朵、鼻尖被冻得通红,像一只在岸边迷路的小鱼。
  这个比喻逗笑了皇帝,他索性上前去。
  直到背后传来温热的触感,陈郁真才回过神。
  “圣上?”陈郁真不免惊讶。按理说,皇帝现在正在和臣公们在一起。
  皇帝抱住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也沉下来,压在陈郁真肩膀上。
  “殿里到处都是酒气,熏得慌。”皇帝抱怨道。“朕怕他们吐了污朕眼睛,便赶紧出来了。”其实是为了想见陈郁真,想陪他。
  陈郁真笑道:“圣上见过?”
  “见过。大概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有个小官姓王。”皇帝努力回想,“这个小官爹不疼娘不爱,还处处给他罪受。那两口子身体硬朗,本以为能活很多年,结果新年当天,突然暴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