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过前面一大串夸赞,最后几句,写明了原漳州知府陈郁真因公殉命。后调查清楚陈郁真仅为失踪失忆。经吏部核查辩论,最终决定将陈郁真调回京城,官复原职。
也就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
在文书的最后面,盖了吏部、司礼监两个大印。而皇帝朱笔龙飞凤舞,一个大大的准字跃然纸上!
陈郁真眼眸颤抖,手指用力地几乎要陷进肉里去。
皇帝握着他的手腕,轻声道:
“阿珍。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你的同僚们已经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了,他们都欣喜不已,等待着你的回去。你走了几年,你喂得那只肥猫已经长大了。翰林院还是从前的摆设,除了有一位老大人调任,其余的没有任何不同。朕来之前还去了一趟,发现小宫人已经把你从前的那张桌子收拾出来了。”
“你还记得那位户部侍郎王大人么?”皇帝盯着陈郁真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不期然地,陈郁真脑海里浮现了那位面色肃然的老人。
“……记得。”他干巴巴的说。
皇帝拍了拍他手,温声道:“他自从知道你活了,高兴的和小孩似的,一直说要来见你。朕说你在养病,他焦急不已。之前太医说你忌情绪起伏,大喜大怒,朕便一直都压着他。”
陈郁真眼睛渐渐红了。
皇帝低声问:“你让这么多人担心你,你自己想想,应该吗?”
“……不应该。”陈郁真睁着眼睛。
“对。”皇帝沉声道:“哪怕就算为了别人,你也应该要爱惜好自己的身体。”
皇帝紧紧攥着他的手,嗓音低哑:“如今你好了些。如今,王大人就在殿外等你……阿珍,你、你想见他吗?”
王大人……就在殿外。
陈郁真不可抑制地看向殿外,透过厚重的紫檀屋门,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白鹇补子服的官员。
皇帝紧紧看着他,陈郁真张了张嘴:
“……想见。”
皇帝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他匆忙的站起来,刚刚蹲了太久,他身子还晃了晃。
“刘喜!请王大人进来!”
陈郁真肩背挺得直直的,他将有疤的那个手腕藏在背后,期待地往外看。
“咯吱。”
门被推开,一袭朱红官袍,上绣白鹇补子的官员出现在陈郁真视野中。王大人眉头紧紧锁着,看着有些瑟缩,有些不敢。
当他眼神终于扫到坐在床榻上的那个瘦削身影时,他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无声地松了口气。
王大人快步走进来,先是对皇帝行礼,紧接着便看向许久不见的陈郁真,欣喜道:“郁真!”
“王大人。”陈郁真眼睛红红的,他仍然将那枚带着伤疤的手藏在背后,他不敢让王大人看到。
王大人鹰隼似得目光从上扫视他,叹息道:“你瘦了。但是,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郁真道:“侍郎大人见谅,下官带着病,不能给您见礼。”
王大人失笑:“真是个小古板,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你流落在外的那几年,我都听刘公公说过了。”
陈郁真心里一阵紧张,王大人却关切道:“郁真,你是个本性很好的孩子。从前我就知道这一点,现在我更确信这一点。”
陈郁真惊讶地抬头,王大人自豪的捻了捻胡须:“哪怕成为了一名普通百姓,却依旧不畏强权,愿意为了心中的正义和县令对抗。哪怕依靠才貌有通天的捷径,却依旧坚持本心,本本分分的做同一件事。”
“郁真呐,偷来的、抢来的萝卜,哪有自己种出来的好吃啊!”
陈郁真早已泪盈于睫。
一直以来,侍郎大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教导他。陈郁真幼时从未体会到父亲的关爱,此刻,却再次体会到了。
陈郁真故作平静道:“其实下官也没那么……无私。那时候下官已经恢复记忆了,已经联系上了官级远高于县令的赵显。大人,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论迹不论心呐,郁真。”王侍郎含笑道:“你愿意为弱小出手,便已经足够了。”
陈郁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注视盖在腿上的、绣着各种花纹的、价值千金的蜀锦被衾。而王大人畅快的说完,顺便环视了一圈。
看了一圈,想到自己来的居然是端仪殿,王大人眉头忽然蹙起来。
“刘公公年纪大了,怕是安排错了吧。怎么把人安排到端仪殿休养,未免有点不分尊卑。”
陈郁真心里一紧,皇帝已经慢悠悠接口:“稍作下榻之地。正好朕与陈爱卿许久不会面,有许多典籍上的事要聊。”
王大人眼睛一亮,笑眯眯道:“郁真,荒废了三年诗书,可不知你还能否默写出四书,能否拾起纸笔。若是等你上值,你还写不出顺畅的字句,我可是要罚人的。”
陈郁真没忍住笑了笑。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王大人欢天喜地的走了。陈郁真望着他的背影,一瞬间出神。
“阿珍?”皇帝试探道。
陈郁真收回眸光,他摩挲着手中的文书,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将他推到另一边。
“圣上,臣累了,想休息了。”
陈郁真将自己裹在被子中,背对着皇帝。皇帝手伸到半空中,狼狈的收回。
“好,你睡吧。”皇帝勉强笑。
第276章 宣纸黄
陈郁真伤口恢复的很慢,但依旧结痂了。
他失血过多,脸上仍旧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个雪做的人。
哪怕皇帝亲手将那封任命文书交给他,他……依旧没有出去。
龟缩在端仪殿中。
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秀美沉静的面颊,陈郁真背着身子,躲在床榻上。厚重的帷帘挡住了他,宫人们只能看到一半瘦削的剪影。
从那日王大人来之后,陈郁真就拒绝所有的会面。
所有的见面,皆以身体不适推脱过去。
皇帝原本饱含期望,但亲眼看到陈郁真的反应过后,终究渐渐无力。
夜深人静,宫城陷入了黑暗中,端仪殿早已燃起了烛火。陈郁真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燃烧的蜡烛发呆。
皇帝蹑手蹑脚的走近,只能看到陈郁真安静的侧影。
陈郁真几乎不说话了,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孤独的坐在那儿,好像没有任何人能与他交流。
“你晚上没用多少饭,再用一些吧。”皇帝恳求道。
陈郁真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阿珍?”
陈郁真依旧没有动静。
皇帝叹了口气,将那盘丰富的鲜食放到了一边。
“今天王侍郎又找了刘喜,拐弯抹角的问你怎么还不上任。刘喜照旧说你身子不好,可能要拖延一些时日。他……很担心你。”
“还有瑞哥儿,长时间不见你,他已经起疑了。非哭着闹着要见你,要不是有太后在那压着,他怕是要强闯进来了。朕没有和他说你的事,若是他知道了,又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陈郁真垂下眼眸,皇帝轻声说:“陈郁真,你为什么不上任呢?”
二月二龙抬头,宫里很是热闹了一番。
但端仪殿却一直保持着寂静。
陈郁真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许久不见阳光,他肤色又变苍白了些,眼瞳剔透,一眼就能望到底。
吏部催促陈郁真赶紧上值的文书已经发来了好几封,厚厚地摞在柜子上。跟着那封任命文书一样,被随意地摆在那儿。
陈郁真从未往那个方向看过,仿佛它们是什么垃圾一样。
皇帝自从午间便有些焦急,时不时往外看。等过了两个时辰,刘喜悄悄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锦盒。皇帝翻出来看了封面,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皇帝在殿门停滞许久,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缓地推开殿门。
殿内依旧华贵,但有些不伦不类。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尖锐性的用具。所有可能产生危险性的东西都被厚厚的纸棉包裹住了。
空气中的灰尘上下浮动,镏金鹤擎博山炉立在柜子上,龙涎香的香味缓缓弥漫在整座大殿。
一个几乎瘦成纸片的年轻人蜷缩在宽阔的床榻上,他乌黑的头发流水一般蜿蜒而下。他侧着脸,看不清完整的五官,但裸露出来的那一点眉眼,依旧漂亮冷淡到惊心动魄。
在他乌黑的长发下,藏着纤细的手臂。
他细白的手指捏着一个东西,皇帝凑近了一看,头嗡嗡的,骇的要扶住一个人才能站稳。
——那是一枚金黄的簪子。
簪子尖端锋利无比,细看,甚至能看到上面的血迹。
陈郁真那已经结疤的痕迹旁边,新增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大概因为主人用力不深,只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来,将一小块的金黄被褥洇成浅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