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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不待其他人反应,陈熙上前一步。他从一名匈奴士兵手中夺过一匹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
  像是根本听不见身后的争吵与惊呼。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他要见到他。
  他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
  剧阳城外。
  硝烟未散。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在风雪中肆意弥漫,呛得人几欲作呕。
  方才那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将匈奴人密不透风的阵型炸得七零八落。
  而在剧阳城的城门打开之后,那些被匈奴人视作“残兵败将”的汉军,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扑向了已然陷入混乱的匈奴军阵。
  而那支原本被重重围困的汉军骑兵,也抓住了机会。
  两股洪流在战场中央轰然汇聚,瞬间便将匈奴大军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荀珩一身银甲早已被鲜血浸染,点点暗红泼洒其上。
  一剑挥出,剑锋带起的流光照亮了那张冷冽如寒玉般的侧脸。
  直到确认对方的身影安然无恙,陈襄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好。
  还好,赶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这才让那滚烫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陈襄立于洞开的城门之下。
  他并未随着大军入场冲杀。以他这副身躯的武力,冲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只会添乱。他此刻该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清
  确认了师兄的安危之后,陈襄终于有心思去看整个战场的局势。
  匈奴人的前锋部队,在经历了“天雷”的震慑之后已然胆丧。
  不少人开始调转马头,向着来路奔逃。
  按照原本的计划,剧阳是饵,夏屋山是网。他们要做到的就是将匈奴军尽数引入包围圈,一举全歼。
  ——可方才,在他用出了火药这一记惊天动地的大杀器之后,此次的诱敌深入便彻底失败了。
  看着那些惊慌失措、只四散奔逃的匈奴骑兵,陈襄心中暗自叹息。
  遗憾么?
  自然是有的。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牺牲了雁门关,赌上了数千人的性命,才营造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功亏一篑,任谁都会不甘。
  但那股不甘也只在他心头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没关系。
  总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陈襄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剑柄。
  ……只要师兄没事,就没关系。
  “将军。”
  陈襄身侧的亲卫开口询问,“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陈襄收敛起目中的情绪,再次抬眼,里面只剩下坚定与沉静:“准备响箭,通知夏屋山那边的伏兵。”
  既然计划失败,无法将匈奴大军全部引入包围圈,那便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让埋伏在夏屋山的殷纪即刻率兵杀出,与此处的兵马汇合,将眼前这股乱成一团的匈奴前锋彻底吃掉。
  如此,虽没能达成最初的目标,但也重创其先头部队,能斩断对方一指。
  “是!”
  亲卫领命,从背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
  然而,还未等那支箭搭在弓弦之上。
  “咚——咚——咚——”
  一片宛如滚滚闷雷,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报——!!”
  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地从远处冲来。
  “——匈奴主力!是匈奴主力!!”
  奔到陈襄面前,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原本在后方的匈奴大军……全军出动了!!”
  陈襄猛然抬起头,向远方看去。
  只见视线尽头,那片被风雪染成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出现了一道不断蔓延的灰黄。
  那是由数万匈奴骑兵奔腾而扬起的漫天烟尘。
  原本一直停滞不前的匈奴大军,竟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尽数向着剧阳城的方向冲锋而来了!
  第101章
  匈奴大军全军出动,向着剧阳城的方向汹汹而来。本已有溃散奔逃迹象的匈奴前锋,竟被后方汹涌而至的大军硬生生地“顶”了回来。
  那些试图后撤的匈奴人,一旦想要强行撤退,便会被后面冲上来的督战队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于马下。
  “不许退!后退者斩!!”
  “冲!都给我冲过去!踏平剧阳城!!”
  刀锋染血,督战队的匈奴将领震耳欲聋地咆哮。
  是谁?
  究竟是谁,下达了让匈奴人全军突进的命令?
  “将军!那帮匈奴人、他们真的疯了?”
  身旁的亲卫看着那自相残杀、踩踏着同伴尸骨向前冲锋的敌军满是不解。
  “——那不是正好?”
  陈襄立于城门之下,凛冽的寒风灌入他的衣袍。
  他看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无可阻挡地涌入这片死亡陷阱的敌军,眼中划过锐利的光芒。
  原本功亏一篑的“请君入瓮”,竟在这样的变故之下奇迹般地达成了!
  无论这些匈奴人是为了什么发疯,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即抬起手,下令:“放箭——!”
  “咻——!”
  特制的响箭应声而出,尖锐的哨音撕裂长空,带着凄厉的啸叫直冲云霄。
  下一瞬,灰暗的天幕之上,一朵醒目的赤色烟云轰然炸开。
  那是进攻的信号。
  只要夏屋山埋伏的殷纪望见此信号,便会率领全部兵马倾巢而出,彻底斩断匈奴人的所有退路!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陈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布下的计划,竟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走向了它本该有的结局。
  “呼。”
  陈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守住剧阳,等待援军合围便可。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算彻底有了喘息之际,将心神投向面前已然绞杀成一团的战场。
  只见匈奴大军的最前方,有着一道匹马当先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在一众身裹厚重皮裘的匈奴人中显得格格不入,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
  但只见那道身影如同一道撕裂战场的墨痕,带领着一支精锐骑兵,以一种完全不顾伤亡的决绝姿态,直直地朝着剧阳城的方向冲来。
  他们的速度太快,阵型太锐,以至于和后方的主力大军都出现了隐隐脱节。
  汉军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支疯狂的队伍。他们当然不能任由对方这般疯狂突进,当即分出兵力上前阻拦。
  然而,这并不能阻拦住对方的势头。
  那支骑兵队伍,尤其是冲杀在最当先的一人,简直像是没有痛觉般悍不畏死。
  前方的人员坠马,后方的人便踏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冲锋,被汉军的阵型分割包抄也毫不在意,仿佛只有一个目标——
  冲到剧阳城前!
  “将军!”
  眼看那支队伍离得越来越近,亲卫向陈襄劝道,“匈奴人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您快进城暂且避一避罢!”
  然而陈襄并没有听从对方的话。
  “不必。”
  他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荒谬而冰冷的预感。
  ——这支队伍,就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在汉军层层叠叠的阻拦之下,那支匈奴骑兵已然十不存一,但余下的残兵依旧势头不减。
  近了。
  更近了。
  风雪扑面,卷起那为首之人墨色的长发。
  陈襄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致得如同工笔描摹的脸。
  乌黑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翻飞,与玄色的衣袍纠缠在一起,而在那张极致的白与黑之间,左眼下方那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小痣,红得惊心动魄。
  陈襄的呼吸一滞,面色一凝。
  果然是他。
  陈仲昕!
  ——那个在他记忆中乖巧可爱,用清脆的嗓音唤他“阿兄”的孩童。
  ——那个在他死后,大逆不道地投靠匈奴的弟弟!
  凛冽的风吹起陈襄额前的发丝。他身形笔直地立于风雪之中,目光无比冰冷,如刀如剑。
  ——也该与这个孽障,做一个了断了!
  风雪之中,陈熙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两双相似的眼眸在混乱的战场上霍然相对。
  陈熙看清楚了那道立于城门之下的身影,瞳孔在一瞬间颤抖收缩。
  是他。
  即便隔着七年的光阴,即便纤细稚嫩了许多,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个灵魂。
  “……哥哥!!”
  在亲眼见到对方的那一刻,那双死寂如深渊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