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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不知道那箭若是再射偏几寸,便要伤及性命了?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如何的?
  这些话语在他胸中冲撞,却一句都没有问出口。
  陈襄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但荀珩看懂了。
  他看懂了陈襄不愿吐露的质问。
  他总是这样了解阿襄。
  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看着面前之人,里面流淌着陈襄看不分明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恍若带着一丝让人溺毙的难过。
  荀珩轻声开口。
  “是一样的。”
  ……什么?
  “当我得知阿襄决意留守剧阳,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为饵,身陷匈奴大军的围困之中时,我的心情……”
  荀珩缓缓道:“是一样的。”
  从来都是一样的。
  “!!”
  陈襄的心脏战栗。
  他的心中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悚然震动,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师兄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第103章
  荀珩的话语给陈襄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让他的面色都微微发白。
  在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却听到荀珩又开口道:“阿襄担心我的心情,与我担心阿襄的心情是一样的。”
  “所以,即使你并不需要,我也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阿襄再一次离开他。
  陈襄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头脑被搅得更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反驳道:“我怎么会不需要师兄?”
  “是么?”荀珩轻声道,“可我一直未能帮上阿襄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清晰的苦涩。
  “阿襄不信任我么?”
  “还是说……在怪我?”
  “!”
  陈襄猛地抬起头,“——怎会?!”
  他怎么会不信任师兄?
  他怎么会怪师兄?
  荀珩看清了陈襄眼中不似作假的震惊与茫然。
  “我以为你是在怪我。”
  他缓缓地,像是将自己剖开来般地一字一句道,“所以什么都不肯与我说,也不愿让我帮你。”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
  上辈子的恩怨纠葛,既然对方不愿再提,便让它彻底埋葬在过去。只要阿襄回来便好。
  可对方不顾士族威慑,清算董家。又亲临战场,制定出以身为饵的险计诱杀匈奴大军。
  还是上辈子的那个武安侯。
  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算无遗策,一样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也一样的,不需要他。
  荀珩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出一片寂寥的阴影。
  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比起上一世那个权倾朝野、无人可制的武安侯,如今面对重生的阿襄,他能做的明明更多。
  他主动请缨去益州,在所有人之前将对方带回来,护着他不被旁人伤害。可他刚一转身,对方便又领兵北上,再次投身于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焦灼地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朝中事务,而后便决然地领兵北上。
  如果非要有人身陷险境,如果非要有人流血牺牲……
  荀珩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痛楚。
  他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
  陈襄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嘴,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
  却听见荀珩那微微沙哑的质问声音。
  “阿襄,为何你总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为何宁愿将自己置于万般危险之中,也不愿意求助于师兄呢?”
  “……”
  陈襄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过师兄会如此质问。
  如果说他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让计划的利益最大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辉煌的胜利。
  那,为何不求助师兄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陈襄的心脏当中。
  ——因为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因为他本就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平定乱世的工具,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陈襄觉得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是这样的么?
  他所做的这一切当真都是为了系统任务么?
  直到此刻,在师兄丝毫不容许他躲避的目光之下,陈襄那颗向来冷静高效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些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毫无情面地拷问之下,被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让他避无可避。
  不。
  所谓平定天下的任务,是他自己的愿望。
  并非是系统强加于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连死亡都不曾畏惧,又怎会被区区系统掣肘。
  ……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分割开来的借口。
  只要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就能更加平静地面对双手沾满的血腥,面对那些因他而起的杀戮与死亡。
  一时的心慈手软,只会死更多的人。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师兄。
  师兄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初来乍到,充满了警惕与疏离,是师兄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带他融入了这个陌生世界。
  于他而言,师兄是他与这个世间的锚点,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精神的故乡。
  师兄是君子,品行高洁,那般美好。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不敢去触碰高悬于天际,清辉皎皎的明月。
  他贪恋着师兄的温暖,想要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与师兄背道而驰的路。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
  上辈子他一心扑在任务之上,忽略了师兄。当真忙到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只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对方,生怕师兄的眼眸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斥责与否定。不敢去听对方会说些什么,怕师兄发现他并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师弟,真的会抛弃他。
  只要不见面,只要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最让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疼得不剧烈,却绵长难忍。
  陈襄忽然想到了那封他亲手写下的,逼迫师兄投降的信件。
  那封字字诛心的信件一直被对方好好地保存在荀府的书房当中。
  “当初……”
  陈襄不受控制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抬起眼,“当初的那封信……师兄怨我么?”
  荀珩顷刻间便知晓了对方说的是哪封信。
  他静静地看着陈襄,目光幽深。
  “不怨。”
  他缓缓启唇,声音笃定坦然。
  “……起初,是有些消沉的。身为师兄,却输给了师弟,难免觉得有些挫败。”
  荀珩顿了顿,眼底有些怅然,“但很快便想通了。”
  “既然阿襄赢了,既然总归需要一个人来终结乱世,那我便帮你守着这天下。”
  陈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上辈子,为了达成目的,杀了那么多人。徐州、士族……”
  他声音急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师兄不觉得我手段酷烈,有违正道,无法接受么?”
  荀珩看着面前面颊紧绷的人。
  他开口道:“若非武安侯以雷霆手段扫平寰宇,这天下不知还要苍生倒悬多少年,战火纷乱之下,又要多死多少无辜之人。”
  道不同,人却有情。
  荀珩的目光轻柔地与陈襄对视。
  那双眼眸当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有痛惜,有理解,更有陈襄从未敢奢求过的……认同。
  陈襄的心脏颤抖了起来。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荀珩道:“阿襄,我与你同罪。”
  ……
  有什么东西在陈襄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随着这句语气平静话语落下,前世今生,一直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雾被猛地撕裂开来。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剖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汩汩冒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温水,将整颗僵硬的心脏都浸泡在里面。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头上像是被一盆冰雪兜头淋下,让陈襄醍醐灌顶,清明无比。
  他想起上辈子每一次我行我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师兄总是那般激烈地反对。
  他以为师兄在意的是他的离经叛道,是他的狠辣手段,是他们背道而驰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