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太年轻了。
也太耀眼了。
就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锐气。
益州杀董氏,雁门斩匈奴。如今又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环佩相击,发出细微的脆响。
“陈卿如此年轻,便已立下不世之功,比起杨侍中尤有胜之。”
“若是哀家今日依你所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又如何能向哀家保证,来日的你,并不会成为那位‘首辅’呢?”
自古权臣,又有几个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坚守本心,与君王善始善终?
皇帝尚不能完全听懂这番机锋。
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自己的母后,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陈襄,眼中写满了茫然。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襄却缓缓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冰雪初融,稍纵即逝,却让那张昳丽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色彩。
“太后多虑了。”
他开口道,“臣与杨洪,是不同的。”
陈襄抬起头,双漆黑的眼眸迎上珠帘之后探究的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无畏任何审视。
“杨洪的背后,是传承数百年的弘农杨氏,是同气连枝的天下世家。他所谋求的是整个士族阶层的利益。”
“而臣不同。颍川陈氏早已败落,如今这朝堂之上,臣孤身一人,无宗族可依,无党羽可仗。”
陈襄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手中唯一的倚仗,便是陛下与太后的信任。”
太后心中一震。
然而陈襄的话并未说完。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傲然与坚定道:“昔年武安侯自太祖起便随龙征战,披荆斩棘,令天下终定。”
“臣,亦愿意为陛下披荆斩棘,扫平天下,死而后已。”
武安侯。
提起这个名字,太后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同样是这般天纵奇才,同样是这般耀眼夺目,无人能掩其光辉。
无论武安侯的手段如何残忍,如何骂名满身,如何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但他却是新朝建立的最大功臣,对于太祖来说,是最无愧于忠心的臣子。
不负江山,不负君王。
眼前的少年不止是容貌,就连气度风骨都与那人如出一辙,像是在证明着,武安侯能做到的,他亦能做到。
对方的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太后几乎要被说服了。
看着珠帘后那明显松动的身影,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
“臣陈琬,今日愿在紫宸殿中对陛下与太后立誓。”
“臣愿尽心辅佐陛下,扫清朝堂积弊,平定四方边患。待到陛下龙体长成,亲政之日——”
少年的声音清越朗朗。
“必将手中所有权柄悉数奉还,而后致仕还乡,此生不再踏足朝堂,贪恋权位半分。”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如金石落地,在空旷的紫宸殿中激起层层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皇帝被这股决然而坚定的气势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躬身立誓的陈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太后亦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少年那单薄却笔直的脊梁,像是一柄剑刃,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与锋芒。
“……”
过去良久,珠帘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声。
太后转过头去,不再看陈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陛下。”
一直屏住呼吸的皇帝听到呼唤,打了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儿臣在!”
太后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皇帝有些不安地挪动着小步,走到珠帘跟前。
一只白皙温润的手从珠帘后伸了出来,拉住了皇帝的小手。
“母后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回答。”
皇帝懵懂地点了点头:“是。”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量:“你……是如何看待杨侍中的?”
太后手中的小手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皇帝有些局促地垂下了头。
“舅舅,他……”
太后声音温柔道:“不必紧张。跟母后说实话便好。”
皇帝咬了咬下唇,道:“儿臣……有些怕舅舅。”
他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观察太后的神情。珠帘后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斥责,让皇帝的胆子大了一点。
“舅舅十分严厉,对儿臣很凶。”
他鼓起勇气,将心中的情绪第一次吐露出来。
“太傅教儿臣功课,儿臣若有不懂,太傅会耐心讲解。可舅舅会训斥儿臣,说儿臣愚笨。”
“儿臣背不会文章,舅舅会罚儿臣不许用膳。儿臣骑射不好,舅舅会说儿臣愧对先帝,不像个合格的皇帝。”
说着说着,皇帝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中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舅舅总是很不耐烦……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舅舅满意……”
童言无忌,最是真切。
这些稚嫩却发自肺腑的话语,让太后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杨洪是皇帝的亲舅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好。严厉,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
可她从未想过,她的儿子竟然活得如此畏惧和压抑。
她原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但已经不必再问了。
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握紧了皇帝冰凉的小手。
“好。”
这一个字吐出,仿佛耗尽了太后全身的力气。
“便如陈卿所言。自今日起,陛下的课业便由你与荀太傅共同教导。”
“至于杨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看向陈襄,做出了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决定。
“哀家会亲自下旨,命弘农杨氏彻查族中田产,补缴税银,绝不姑息。”
闻言,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长揖及地。
“——太后圣明。”
……
冬天日短。
从紫宸殿出来时,天色已然沉暮。
厚重宫门缓缓开启,陈襄迈步而出,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纷纷扬扬,如柳絮,如芦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将这座古老而威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
陈襄放慢了脚步。
一片雪花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珠。他看向前方的目光定住了。
宫门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在一片苍茫的暗蓝色天幕当中,有一人撑着一把竹骨伞,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风雪勾勒出清隽的身影,眉眼平和,神色从容,仿佛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荀珩撑着伞,缓步向陈襄走来。
待到近前,伞沿微微倾斜,隔绝了漫天风雪。紧接着,一件带着温度的玄色大氅披在了陈襄的肩上。
寒梅疏影,暗香浮动。
荀珩轻声道:“事毕乎?”
陈襄点了点头。
荀珩并不为此感到意外。他只是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拂去了陈襄肩头沾染的碎雪。
“走罢,我们回家。”
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积雪覆盖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身后,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瑞雪兆丰年。
待雪化之后,来年的庄稼一定会长得更好。
……
这一年的年节对于一些官员来说格外惊心动魄,也格外漫长。
在陈襄入宫后的第三日,一道懿旨自长乐宫发出,震惊朝堂。
太后亲笔写就懿旨,斥责弘农杨氏身为外戚不知体恤君恩,反而侵占民田,与民争利,蒙蔽圣听。并着令杨氏配合户部与刑部查办,悉数交出所有非法侵占之田产,补缴历年所欠税银。
紧接着,太后又批准了先前杨洪自请致仕的上书。
这位权倾朝野的侍中大人,彻底卸去了官职,被勒令离开长安回返弘农祖籍,非诏不得入宫。
杨家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位核心人物,也接连被一道道旨意或罢官免职,或贬谪外放。
弘农杨氏,这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竟然在太后亲自挥下的刀下瓦解倒塌。
那些原本还在抻着脖子观望,心中尚存侥幸的世家大族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不知道那陈琬究竟是如何说动太后的,但在此事之上,连杨家都被清算得如此彻底,他们又哪里还有半分周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