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惊刃:“……是。”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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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二十八位少年英才,太可惜了。当年都道是她们命数不好,谁曾想,幕后黑手竟藏在这等高位之上!”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远处,客栈前。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另一处,医馆前。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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嶂云庄内。
武林盟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清点库房,有的登记账册。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这里能不能撬开?”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要不试试挪开这块青砖?我方才瞧着,似乎有些松动……”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也是蔫坏。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嗨。”
“啊——!!”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不可以。”
柳染堤慢条斯理。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惊刃:“……?”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剑太钝了。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名动天下的神剑。
【万籁】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惊刃垂了垂眉,“嗯。”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而在那具悬骨前,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长长久久地,叩首未起。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惊刃微微仰着头。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