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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学剑胆与琴心,学明月与思乡,也学离家与旅人,孤雁断鸿,落花流水。
  那些诗词,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却被讲师奶奶带着,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嗅到的、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
  医宗掌门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年岁太大了,神思常常走散,记性也不太好,许多事都忘了。”
  “你离开的后一天,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谁知后来……”
  医宗掌门顿了顿。
  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
  蛊林之事,小老太太帮不上忙,也辨不出真凶,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
  天衡台、玄霄阁、慈悲寺等等,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不是不信,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阿月,放心吧,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医宗掌门慈祥道。
  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
  她擦干净眼泪,紧紧牵着惊刃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看了许久、许久,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阿月?”
  她轻声道。
  “小不点,又上哪玩儿去了?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
  老人笑起来,“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柳染堤笑着点头,又摇头:“奶奶,我已经长大啦。你瞧,我长高了这么多。”
  老人眯起眼,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拍着膝盖:“还真是,抽条了呢。”
  “当年活蹦乱跳,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她跪坐在椅边,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
  她依恋地靠着她,柔声道:“是啊,奶奶。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柳染堤。”
  奶奶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旧纸、像陈茶、像暖绵绵的被褥。
  “柳染堤?真好听啊,”讲师奶奶道,“是个好名字。”
  柳染堤“嗯”了一声,“奶奶,我出了一趟远门,过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回到山门时,忽而看见一棵柳树,觉得很漂亮,又想到您曾教我的诗,便想到了这个名。”
  -
  她来的太晚了。
  她跪在焚毁的山门前,血泪一滴滴滴砸落,指节抠进泥里,抓满了灰与土。
  四野寂然,只剩一声声悲恸破碎的嘶吼,烧焦的柳树立在门槛旁,树皮卷曲,裂纹深深。
  -
  柳染堤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又道:“奶奶,我还遇到了一位,我很喜欢的姑娘。”
  她抿唇笑着,将“喜欢”二字含在唇齿间,含得发烫。
  “那位姑娘脑子太呆了,她或许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喜欢她,喜欢得想去追她呢。”
  老人笑得开怀:“你这性子,当真和如初铸师一模一样。怎么,不给奶奶介绍介绍?”
  柳染堤回头,扬声道:“小刺客,还不快过来。”
  惊刃怔住:“我、我么?”
  染堤和故人叙旧,惊刃恪守规矩,站得可远,甚至刻意蒙住耳朵,不敢偷听。
  柳染堤挑眉:“还能有谁?”
  惊刃怔怔走近,脚步竟比平日慢半拍,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连站姿都显得局促。
  柳染堤道:“奶奶,您读的书多,我想拜托您,也给这位姑娘起个新名字。”
  讲师奶奶眯着眼,看了惊刃一会儿,温和道:“这姑娘现在叫什么?”
  “惊刃。”她老实道。
  老人家颔首,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良久,缓缓开口。
  “这名字,且留着罢。”
  见惊刃神色微动,讲师奶奶笑了笑,徐徐解释道:“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许多人、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是母亲所赐,有些是师长所取,有些则是自己挣来的。无论来处如何,都是那人走过的路、淌过的河。”
  “’惊刃’二字,听来冷厉,可这冷厉之中,也藏着锋芒与气骨。姑娘既以此名行走至今,它便已是你的一部分,轻易改不得、也不必改。”
  “不过,”奶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名可不改,姓却得有一个。姑娘可有姓氏?”
  惊刃摇了摇头。
  奶奶拢着柳染堤的手,拍了拍:“她姓柳,你不如便也姓柳罢?唤作‘柳惊刃’,往后旁人问起,你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
  惊刃只觉得心里跃入一颗小小的火星,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连忙点头:“好。”
  柳染堤扑哧笑了,转头冲惊刃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俩本就是一家人。”
  惊刃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讲师奶奶继续道:“姓名既定,还差一个字,萧丫头叫‘染堤’的话,让我想想。”
  “染堤染堤,叫我想起这么一句:‘柳染长堤堤染翠,风拂轻衣衣拂青。’”
  “柳色染了河堤,又染了匆匆路过行人的衣裳,烟水初暖、步履生青。”
  “不如,便唤作‘拂衣’吧?”
  讲师奶奶慈祥道。
  柳染堤道:“不愧是您,比我之前给她起的小乖小木头小石头小板凳好听多了。”
  她侧过身,俏皮地冲她歪歪头:“如何,小刺客喜欢吗?”
  柳惊刃,字拂衣。
  这可是和染堤同样的姓,还有与染堤整齐对仗的名。
  惊刃怔了一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好似她亲手缠绕上染堤腕间的红绳。
  千丝万缕,牵牵绕绕,将她的来路、归处,都与柳染堤编织在一起,从此一走一停,都有了牵挂之人。
  “喜欢,我很喜欢。”
  惊刃认真道。
  -
  两人回到药谷木屋时,已经差不多傍晚,夕阳西斜。
  白兰掰着药草,唉声叹气,气得踹了一脚旁边的白墩墩:“动作快点!”
  “能不能学学人家惊雀,又乖又听话,手脚也麻利,哪像你一样,喊半天动都不动一下!”
  白墩墩哼哼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揉着肚皮,继续睡觉。
  柳染堤问白兰要了木钥,两人打算先在药谷歇息一日,明日再前往天衡台,拜访拜访‘故人’。
  木屋里,暖意氤氲。
  柳染堤一身白衣,哼着小曲儿。坐在案前梳发。
  “咔嗒”轻响,门扉被人推开,惊刃走了进来。
  她方才沐浴过,发梢尚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才踏进门,脖颈便忽然一沉。
  柳染堤圈住她,整个人都挂了上来,笑盈盈地,话尾黏软:
  “柳染堤,柳拂衣,听着便像是姊妹名,是不是呀,我的好妹妹,乖妹妹?”
  惊刃小声:“嗯…嗯。”
  柳染堤揶揄着,“拂衣妹妹,还是这么不经逗呀,耳尖这么快又红了?”
  她空出一只手去捏惊刃的耳垂,又勾着她,晃来晃去。
  惊刃无奈道:“你小心点,别踩空,摔着自己。”
  “不会的。”
  柳染堤信誓旦旦,谁料她还真晃得太开心,一下子,没勾稳惊刃,脚下也踩偏。
  她身形一歪,向后倒去。
  惊刃连忙去扶住她,力道来得急了些,整个人被带得向前。
  等柳染堤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被惊刃压在桌沿。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暧昧。
  “……染堤。”
  那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似一滴水,顺着脖颈滑落,滴进微敞的领口之中。
  柳染堤心尖猛地一颤,指骨收紧,呼吸短促地停住。
  作者有话说:惊刃:请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支持我给主子展示一下我看了一万本学习手册的成果!
  柳染堤:多少,你说你看了多少?!
  第121章 柳色新 3 抱着睡觉可舒服了。……
  柳染堤被她的影子整个罩住。白衣被桌沿抵出细褶, 灯火在衣料上流动。
  长发散了几缕,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而悄然起伏。
  “小刺客, 唤我做什么?”
  柳染堤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又很快垂回去,“离这么近,难不成想亲我?”
  她大概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耳尖已然漫上一层薄薄的粉意, 瞧着便让人想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