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使沈姝看向她,她们的目光于连绵的雨点中交汇,黑沉的眸子底下映出彼此的模样。
在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下,宴奚辞继续问:“你用什么杀的她?有人看见你动手了么?尸体现在在哪?”
沈姝一下子明白过来,宴奚辞要帮她善后。
她已经是个能顶事的大人了。
这是好事,沈姝该为她骄傲的。
可紧接着,莫名的情绪冲撞着心口,她被这情绪搞得焦躁不安,昏头转向。
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宴奚辞那么相信她,这不应该。
她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被相信,可以被原谅?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阿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么?”
她从宴奚辞怀中抽开身,后退了一步,问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啪嗒的雨声里。
宴奚辞并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近,道:“为什么要问那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姐姐肯告诉我就好。”
“我会帮姐姐处理好一切麻烦,包括为姐姐杀人。”
她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雨为什么一直在下,后半夜会不会停一样。
近乎于冷酷。
沈姝却睁大了眼,她定定望着宴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起她,从她优越的眉眼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到她漆黑如浓墨的眼底闪烁着的那点星火。
幽微却固执,且明亮。
仿佛沈姝现在把刀塞到她手上要她自己捅自己,宴奚辞只会叫她姐姐然后照做。
她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沈姝想。
正常人该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报官才是。
可是,这样的孩子才最招人喜欢啊。
她无条件信任你服从你,将你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而她则低伏下身子,是你最忠实的一条狗。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沈姝不清楚。
可是,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她探出手摸上宴奚辞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很烫,沈姝摊开五指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问她:“怕不怕?”
宴奚辞摇头,她蹭了蹭沈姝微凉的手心,说:“不怕。”
沈姝问她时脸上漾了点笑,极其浅淡,于是宴奚辞也笑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闷在骤急雨点中的清脆响声——“啪!”
措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宴奚辞打懵了。
年轻人眼底的笑瞬间消失,她被沈姝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额发被指尖带过散开垂在眼前。
宴奚辞捂住脸,只觉脸上立时滚烫起来。
她歪着头仰着沈姝,眼底不可置信和委屈交相出现,接着,便要滚下泪来。
可沈姝只是转了下手腕,她倦怠地别开眼,道:“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宴奚辞嗓音下压抑着哽咽,她不明白。
“杀人。”沈姝淡淡答:“我杀人便是这样,想杀就杀,从来没有缘由。”
就像打她巴掌一样,想打就打,没有理由。
宴奚辞咬住唇,不说话了。
可是沈姝又说:“阿泉,我把你教坏了。”
宴奚辞只是摇头。
她用手指勾住沈姝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瞧见了她手臂间露出的几乎贯穿整条小臂的狰狞伤痕。
第61章 我不在乎
宴奚辞长久盯着那条深色的长疤, 指尖忽然发着颤,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害怕呼吸太急太深,吹到疤上, 叫沈姝再疼一次。
沈姝的疼叫她把脸上的疼忘记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姝, 那个巴掌只在她脸上留下点浅痕,转瞬就忘了。
“这里, 是怎么弄的?”她哽咽着轻抚上疤痕,完全不敢用力。
“姐姐, ”她仰起头, 泪水满溢于眼眶里,问她:“很疼么?”
“是你杀人的时候伤到的么?”
“看着好严重……姐姐, 一定很疼。”
沈姝忽然低头, 她望着宴奚辞, 那种焦躁难安的感觉在心口越来越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为什么?”她眼底存着疑惑, 问她。
接着, 她用指腹蹭了蹭宴奚辞眼下的泪珠,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只没有灵魂的木偶忽然开了智,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和不解。
宴奚辞张着唇, 颤抖着低头贴上那疤痕上, 眼泪随之濡湿了沈姝的小臂, 热烫的泪水叫沈姝睁大了眼。
“姐姐, 我也好疼。”
她听到宴奚辞的声音, 她抱着那条手臂, 动作却很轻, 像是害怕惊扰一只短暂休憩的鸟儿,只敢虚虚摊开手指将鸟儿拢住。
沈姝歪了下头,她用了些力将宴奚辞从她手臂上扶起来,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哪里疼?”
“这儿么,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她朝着宴奚辞凑近了些,那张素白的脸在雨中忽然有了神采般,秾艳起来。
宴奚辞盯着沈姝黑漆漆的眼睛,只是不住的摇头,说话快不成句了:“因为你,因为姐姐在疼。所以,我……”
沈姝打断了她,她靠得更近,眼睛始终注视着宴奚辞,以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她用指头抵住宴奚辞的唇,感受着她的颤抖,道:“真可怜。阿泉,你不该和我说话的。”
一切都是一场错误。
从她杀了王恬开始,就注定要走那条错误的路。
可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些东西由谁定义,又由谁审判?
沈姝并不知道,但那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了,没有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像是一条濒死的狗,大家闭着眼往前跑,没有去管那只狗的叫声是快乐还是哀鸣。
但小狗在呜咽,她用尖尖的犬齿轻咬沈姝的指头,眼睛里流露出恳求:“不可怜,姐姐在我就不可怜。”
她一遍遍地确认着自己在沈姝心里的位置,“我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我是姐姐的,对吧?”
沈姝抬起脸,缓缓笑开了。
她叫她,声音很轻,“阿泉,”
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我好像得病了,疯病,治不好了。”
“我会把疯病一起传给你的。阿泉,这样不好。”
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道望不尽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孤伶伶站在悬崖上,望着悬崖另一边满脸笑容的她们——一群正常人。
宴奚辞本来也在“她们”之中的,她不想,也不能把她拉到悬崖这边。
沈姝原本也是正常人的,可她们总逼她。
等她不正常了,她们又站出来一遍遍的教她恢复正常。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终局。
沈姝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了,她将自己扮作一个体面的读书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外袍,谁也看不出里头的衣裳究竟打了多少补丁。
宴奚辞将沈姝紧紧抱住,她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像一尊淋了雨飘了雪的观音瓷像,内里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满是裂纹。
“我不在乎。”她说。
“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带你回山上好不好,等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我带姐姐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以么?”
沈姝睁开眼,她望向宴奚辞的身后,忽然问她:“到底什么叫爱?”
凄风苦雨吹过两人的衣摆,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上的手臂,“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姐姐就觉得高兴,我想占有姐姐,想姐姐只看我自己,不想姐姐和她们说话,最讨厌那个妖怪和你亲近。”
“姐姐……”
“那,”沈姝停了下,她定定望着那个地方,问宴奚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么?”
很早很早以前,沈姝并不明白爱,她甚至不理解。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靠着一点爱就可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为什么,爱会让人宁愿去死。
“愿意,我愿意的。”宴奚辞语无伦次起来:“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姐姐……”
不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的,沈姝迟早会走,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她的一丝期望。
沈姝沉默着推开宴奚辞,来不及了,她想。
黑暗中重重人影将她们围住,惨白的染着血色的人脸于黑暗中一张张浮现,
是宴家的群鬼。
她们早已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她们在死亡之地迎来混沌的新生,她们唯一的情绪只有恨。
杀戮和报复是唯一的发泄出口。
而宴奚辞和沈姝,被她们围住的活人,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鬼的手段是什么呢?
她们不能切实接触到活人,她们畏惧活人身上的气,害怕她们身上的火,于是,她们想方设法吹散活人身上的气灭掉她们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