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言预定的餐厅在市郊区的半山腰上,听说那里看见的城市夜景,美不胜收。
拎着小纸袋进门时收到了不少视线,好在上了工位就彷彿打满了发条,再也注意不了其他,我想着好些弄完还可以准时下班。
守着时针一分一秒的过去,指尖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了起来,彷彿一秒里多那几个字就能少加班几分鐘似的。正当我觉得胜利在望时,领导却在下班前十分鐘通知了明天的会议改到此刻——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是个抽不开身的会议,我只好叫姜竹言自己先吃,我会晚到一点。
事实証明我还是说的太轻了。
在宣佈散会时,手机萤幕早以显示着我的死期——21:18分。
我尽乎飞奔着冲回岗位,用最快的速度整理着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里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我只想快点前去赴约。
真奇怪,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也对——没有人约过我,所以我深知这对我是多么重要,我又搞砸了。
我应该要算到这个可能而不先答应他的。
过去要四十分鐘左右,不知这个时间会不会塞车,毕竟所有的欢庆都会在某个截点彻底结束,于是人们带着馀韵回家。
失望了吗?回去了吗?扫兴了吧?都怪我当初要答应。
焦虑的手指一刻不停的敲打方向盘,我早已驶离市区,却因离得越近而愈加紧张着。
外套都来不及穿的我拿上纸袋便衝向餐厅门口,看着昏暗的视线心里那颗石头也越来越重。
我左右来回看着周围,只剩扫地灯还亮在室内,在焦急中忽略了停车场里还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只想着——没人。
我绕着前庭急得跺脚,心一沉还是决定往户外用餐区的桌椅前去。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里慢慢靠近着,周围暗的可怖,直到我发现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
喀——喀——喀——喀——
脚步声在愈来愈亮的光源里回盪,像一步步踩着心脏靠近希望。
绕过最后一个转角,暖黄灯光终于不再有了遮挡,直冲冲的照进了我的眼眸。我因紧张而喘着粗气,冷风吹的我有些耳鸣,可喧嚣早已与我无关——我看见他了。
他呼着白气,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方向,缩在口袋里的手在看见我时颤了一下,又很快同着步伐伸了出来,落到了我的腰际。
他头抵着我的肩,抱的格外紧。
「怎么不穿外套?很冷吧!工作辛苦了~」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哑的性感与极致的温存。
我低低的说,或者...我只能这样说。
他轻摇着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腰际上的手早已转移到我的脸上。
「你才是吧。冷不冷?怎么不回家?我已经——很久了啊 ...」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要先上来关心我……
我又哭了。因焦急、因喜悦、因为不如预想那样挨骂——因为我有看见他。
「……吃过了~你呢?有吃饱吗?」
他笑着看着我哭,他就是个坏蛋,我哭了他还笑着。
姜竹言其实并没有吃,他只盯着手机里那串「我会晚一点」的讯息等到了现在。
他想「如果我吃完了他才来,太没礼貌了,于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哪怕呢——』」。
「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吃。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我知道你是个笨蛋...…我、我——」
我哭着依偎在他的怀里,更准确的说是被圈在他怀里,他紧紧抱着我,为我提供热源。
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他骗我,或许早在潜移默化中,我已然习惯于他,于是潜意识觉得——他一定会等我的,可我却也因这份信任而愧疚着。
「好了 好了~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姜竹言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尷尬,又被更多的笑意与安抚带过。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并推着我往车去拿外套,明明在寒风里坐上三小时的他,手也是冰冷的。
我几欲推辞,他才作罢,只是手牵的越来越紧。
穿上外套后我情绪也缓和了许多,走回户外用餐区时我才发现佈景不如圣诞节那般七彩,整体是以白色调为主,缎带、气球、蝴蝶结、礼物盒,配上一望无际的城市夜景,要是有餐厅灯光的加持,我想这会是一幅多美的画作。
但此时只有一盏露营灯,不算太亮,却轻易超过氛围灯。
因为这是某人仅靠着信念与傻劲,等到店都关了,也依然要留着的,一盏照明灯。它照着后来者的内心,如夕阳映水般,澄澈荡漾。
看着远处那曾经最令我厌恶的井字城市,手腕上还拎着要给姜竹言的礼物,而姜竹言在看我。
我回头对上姜竹言的目光。
我回过神般取下纸袋,拎给姜竹言。
他怔愣了一下,彷彿我若没有递给他,他就不会注意到我手上的东西似的。
在恍然大悟的瞬间,眼底充满惊喜,又随即换上了心疼——不是因为我花钱准备了礼物,而是因为那份等待有了着落,我也同样上了心,也曾在会议室里那样煎熬。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份礼物,捧在掌心。
我点了点头,莫名期待他的反应。
他的语气里藏着哽咽,尾音却是笑着的。
「这很贵吧?拎起来好重」
「我都在这等这么久了,你肯定也在会议室里心急如焚吧?」
他懂准备已久的事情被意外延误的焦急,他不希望我那样愧疚。
他只希望那份焦急只有自己一人承担就好。
我懂他的心疼,只是现在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心急是因为想见你,焦急是让你久等了,而放下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所以其它都无所谓了。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得到答覆后他很快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罐不算太大的復古方型瓶,由上而下的黑橘渐变,瓶口处绑着一张小卡纸,上面印着一朵棉花。
「嗯,有次週末心血来潮去了手做馆,在那里调的。」
我不想说是上週末,与你电话通睡后的隔天……预约去的。
「想说……因该会很适合你」
「我可以问问这是什么味道吗?」
「——有棉花...青草,还有木纤维、胡桃木...和雪松。」
我红着脸,像被剖开心灵一般被姜竹言审判着。
都说味道能代表一个人,而我眼中的他,就是能够用这些味道概括着。
他给我是温柔、刚毅、热烈而稳定的感觉。像春风温柔,像夏阳热烈,像冬草刚毅,也像秋木稳定 。
于是棉花与青草涵盖了他缺席的春天,木纤维如太阳炙烤后的暖意,秋天的稳来自他胡桃木的味,而雪松又如冬草坚韧。
这与公开说「我眼中的你是这样的有什么区别啊!!」
我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头埋于臂膀之间。
「没想到在你眼里...我是这种味道~」
「谢谢你~我很喜欢!」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没办法如期望那般展现给你看」
原以为那些装饰是餐厅佈置的,却未曾想是姜竹言准备的。
「现在只剩下一盏灯了——希望你别介意!」
——这是我看过最美的灯了。
「我想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捞出一盒红丝绒布包裹着的戒指盒。
我定定地看着他,身体因预示到了什么般颤抖着。
他神情严肃而庄重的说。
「起于好奇,再到好感,直至喜欢。或许我比你想像的——还要更早认识你。」
「我被你的灵魂所折服,于是怜爱你的脆弱。我发现我越来越在意你,感受到你的不安,所以想保护你。但是我发现了你埋藏的坚毅,然后爱上了你。」
「于是我再也藏不住爱意。我想追你,我知道你能看出来的,但我从不喜欢无端开始。」
「所以我想在这里向你说明,我喜欢你。」
「你别有压力,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如果你也喜欢我,可否请你答应我的喜欢,与我在一起呢?」
「但若你目前没有个想法,也请别担心,只希望我的喜欢别造成你的困扰才好。若可以,请允许我继续追求你,若你不希望我纠缠,我也愿意不再打扰你」
「那么,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漪白!」
姜竹言早已打开了戒指盒,带着汹涌爱意、期待与忐忑的眼神望着我。
才稍稍控制住的泪意又悄然浮上眼眶,我红着眼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梦境般玄幻。
「——哪有人...告白送戒指的阿……」
姜竹言并没有出声,只静静等待我的答覆。
「我——一开始是……有点无措的。」
「毕竟我就喝个酒,被莫名其妙的店员搭话。」
「老实说我并没有多少好感,只在你一次一次的靠近中……感受到了温暖」
我依旧耻于剖开真心的对白,但我清楚真心只能换真心。
「我很难形容这个感觉,就像我原本只知道这座城市的冷漠,但在你闯入我世界的开始,我才发现了人情味。」
「你教会了我温情,我学会了微笑」
「但我可能仍然不懂爱。」
「我仍然是个有许多缺角的人,我大部分时候是不开心的。」
「我甚至提供不了你任何情绪价值,我……我的心也不完整,它缺了一角,我可能还是那个最讨厌、最冷漠的人,可我又——私心的...期望你的靠近。」
姜竹言眼眶泛红,似乎因为我自卑的心理而深受重伤。
他那么爱他,又怎会希望他不爱自己呢?
「这样的我——也值得被爱吗?」
好狼狈,为何今天如此狼狈——
姜竹言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泛着泪意的目光扫过我濡湿的脸颊,却只点着头。
「傻瓜——因为你是你,我才喜欢啊!」
他破涕为笑,想伸手等我走入怀中,我却并没有动作。
「在我窥伺到一点点……由你创造的暖阳后……我可以……向你索要更多吗?」
我早已看不清周围,也不想伸手抹掉泪痕,我仍然犹豫着这份温暖属于我是否会浪费,可我知道——我极度渴望着。
「你可以,我只给你。这份喜欢只属于你,你可以尽情索要!」
因为他向我走来了99步,所以剩下的这一步中——他要我自己向他靠近。
在听到「只属于你」的那瞬间,我像是终于压抑不住内心渴望般,衝进了他的怀抱,这一次——我主动揽住了属于我的太阳。
不知拥抱了多久,听说超过20秒会让人晕乎乎的,產生的多巴胺会使人快乐,于是姜竹言极尽克制的问 「我可以吻你吗?」,我羞赧的点点头,只当这是情侣间必做的事。
起初这个吻缠绵温柔繾綣,但不难察觉出克制的缓慢下埋着多么汹涌的爱意与急切。
于是我主动回应他的舌,轻轻回勾着,无声的说「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得到应允后他立刻转为强硬的侵略,他几乎横扫过我脑内所有的氧气,在我后悔的扭过头后又被强硬的扣住后脑勺,我想把他推开,却因缺氧而软了力气,像欲拒还迎般抵着他的胸,直至我快喘不过气时,他才饜足的放开。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副汹涌澎湃。对于情绪感知极为敏感的我,早在他开始观察我的那一刻,我便也同样注意着他……只是我未曾想到他能这般欺负我啊!
我轻喘着,眼神迷离,又像回过神般回瞪着他,却不曾想他的眼中这副模样毫无威慑力。
「下次,你要教你学会怎么在接吻中呼吸啊~」
「别啊 我错了!宝宝~~」
他将起身欲走的我重新揽入怀中。
我被他这声宝宝喊得找不着北,只能佯装镇定的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谁又在意这句好的背后是如何呢?
温存还得继续,心知肚明足以。
道别后我们各自开着车,在姜竹言转过路口消失后,我做了一个极致冒犯的决定。
在他说到家的20分鐘后,我重新开到了姜竹言的家门前。
手里提着找了一段时间的,热呼呼的便当。
因为不想打扰太久,我只在门外站定着。
「——这么快就想我了?」
不知怎么回应,只好含糊应着。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下来拿外卖?」
「你帮我定的?这么好~」
姜竹言以为漪白只是叫外送给他而已。
「总之——你下来拿,记得穿外套」
不到两分鐘,电梯里走出一个熟悉的人,步伐从容,却只披着外套出来而已。
在见到我时,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所有的从容在这一刻全乱了套,那双眼睛含的情绪太多——惊喜、意外、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恼意,最后化作匆忙的拔腿狂奔,不下几步便到了我身前。
他走进了几步,握上我冰冷的手心。
他拽着我开门进去,每一声都是压着心疼的。
「怎么不在大厅里等?天很冷了,感冒了怎么办?」
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埋怨。
进了大厅后空气都暖了不少,灯光明亮,沙发也是柔软的。
他接过我递过的便当,还是热的。那是买过它的主人寧愿自己受凉也要守护的温暖。
他似是不知要先高兴,还是先责备,停顿了许久缓缓道出接下来的话。
「下次先跟我说,好吗?我一定下来等你」
「我以为……你是照着住址给我点外卖呢。我怎么就让你在冷风里等这么久呢?」
姜竹言懊恼又愧疚地说。
「没有很久。你来得很快,我一下车就打电话给你了。」
「漪白……下次提前先说,好吗?我一定下楼等你。」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的长椅坐下,姜竹言原本希望我回家,但在我的坚持下只得妥协。
那间只剩麻婆豆腐了,香气四溢浓郁,却不知真正如何美味,看着他吃下去后神色未变,我想应该还可以。
在这一隅天地里,因心疼而压着高兴的情绪反而巧妙达成了平衡。
有人心疼你为我买饭天寒地冻。
有人心疼你为了等我饿着肚子。
是总想着只要对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