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格斗论坛最热的帖子,是一个简单的截图——
一座地下停车场里,五人昏倒在地,其中三人是正规武协登录者,一人是「百强榜」上曾经排名第七的——冷岭。
第六人站在画面中央,头戴鸭舌帽,身穿旧式雨衣,手插口袋,背对镜头,像是才刚准备转身离开。
那一帖下面的第一条留言是:
「他没出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观潮这个人啊……」某个匿名直播主低声说道,嘴里咬着烟,语气带着压抑的崇敬。
「你以为他是来打架的?不,他是来让你——意识到你在动作之前,已经输了。」
有人说他是气场系高手;
有人说他是预判怪物;
有人说他只是个残疾人,靠辅助系统与压迫步调赢下所有比赛;
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说清楚:观潮的武功,究竟是什么。
甚至连F.A.D,在讨论串里也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留言:
「观潮是目前唯一能让我‘无法分析的对手’。」
那天晚上,有一位还在苦练「立回」技巧的武道新人,匿名留言问:
「如果我动作够快,是不是就不怕他了?」
底下只回了一句话:
「你还没动,他已经在你心里打完了。」
林问深夜再次打开连线介面。
画面中,F.A.D的虚拟头像慢慢亮起。
「……你确定?」F.A.D开口的第一句,不是打招呼,而是低沉地确认。
林问点点头,把手机上宗师榜的对战通知截图发过去。
片刻后,F.A.D沉默了。
像是正在把一个不愿相信的结果,反覆读第二遍。
林问喉咙有些乾,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嗯。」F.A.D动了动滑鼠,语气罕见地没了冷静,「我……知道他。」
「但我更知道——没人真正看懂过他。」
话音未落,画面切换。
林问以为他会看到什么比武实录、资料卡片,结果却是一段无声录像。
地点是某个废弃建筑里的非正规对战。光线昏黄,摄影机画质模糊。
观潮站在画面中央。
他个头不高,一身深灰色夹克,右臂是金属义肢,完全没有科幻的美感,只是实用、乾净、像武器。
但真正让林问震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平静。
像是已经在脑中模拟了百次杀局的人,如今只是在实践最后一次。
他的对手,是百强榜上某个善于快速连击的年轻人。
画面中,对方起手极快,一秒内七次攻击切换。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下一秒,对方像是撞上一堵气墙,整个人停在原地,呼吸紊乱,肢体错乱——然后跪下了。
没有击打,没有闪避,只有一种空气本身不允许你再动的压迫感。
林问看得头皮发麻,低声问:
「他……做了什么?」
F.A.D的声音这次没了数据感,只剩下极简的两个字:
「他不是让对手‘感觉被压制’——而是真的被压制了。」
「他的‘止’,是场域封锁。」
林问咽了口口水,觉得整个肩膀都凉了一截。
F.A.D继续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无门’那套……但他给人的感觉,像是‘止’的终点。」
「你现在才刚会止。」
「而他……就是那堵‘不该靠近’的墙。」
直到萤幕里的观潮缓缓转身,像是穿越了画面,看了林问一眼。
明明只是录像,林问却有种背脊发凉的错觉。
F.A.D低声道:
「这场对战,不是让你赢的。」
「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还差多远。」
萤幕里的观潮画面静止在转身那一刻。
光线洒在他的金属义手上,像是冷焰燃着,无声却炙热。
林问的指节紧握,终于低声问道:
「……我有可能,活着走下这场比赛吗?」
F.A.D没立刻回应。
这一次,他很罕见地,花了几秒鐘沉思。
F.A.D补上一句:「但不是靠你打赢他。」
他点开另一个资料档案,画面切成灰白色,一排排被马赛克遮掉的选手名单。
「观潮这人,不杀人。至少到目前为止——没证实过。」
「他最常做的是——让你动不了,让你昏倒,让你神经系统短暂当机,最多……睡个两天。」
林问:「听起来还挺……」
「危险,对吧?」F.A.D打断他,「但比起宗师榜上那些喜欢让人骨折内伤的狠角色,他算是有‘武德’的。」
林问苦笑:「这年头还谈武德啊……」
F.A.D语气稍微轻了些:「更重要的是,他有过一次‘退场’的记录。」
「那是唯一一次,他在双方准备就绪后——选择不出手,转身离开。」
林问瞪大眼:「什么意思?他不打了?」
「因为对方,是个真正用出‘止’的高手。」
F.A.D把画面切进一段模糊影像,里面只见到一人闭眼而立,气场隐而不显,如山不动。
观潮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离开了战圈。
「那场比赛,在宗师榜纪录里标记为:双方默认退场。」
F.A.D低声补充:
「那位高手,后来被列为‘绝版已逝’,没有名字,只留下三个字母——『P I N』。」
林问听完这一段,良久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掌的偶然施展,也许不是巧合——而是一把打开某个门的密钥。
F.A.D的声音又回来了:
「你要活下来,不是靠跟他对打。」
「而是要让他——看见你身上那股‘止’的气。」
「让他自己选择,走。」
这时,整间书店的门铃就又被猛力敲响。
「哎呀我来啦——你们是不是在说观潮!快看快看快看!」
刘子昂一手拿着笔电,一手晃着外卖袋,像衝刺百米衝进门,满脸激动。
「我刚刚在某个‘不太乾净’的论坛里买到的,一段观潮的战斗片段!虽然画质感人、帧率离谱,但!完整、可分析!」
他「砰」一声把笔电甩在桌上,打开影片。
画面一开始是一段地下水泥场景,像是废弃地铁站的隧道口。
观潮穿着黑色运动服、帽簷压低,气场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的对手,是一位使用「爆步拳」的硬派选手,号称拥有「一秒七动」的出拳速度。
战斗开始后,那名选手如闪电般扑上。
观潮只往旁边挪了半步,身形一震——
对方的第一击便落空,身形被牵引成失衡之势。
下一秒,观潮右脚微调、左手义臂外旋,一个看不出角度的肘压轰然落下!
刘子昂:「干这根本不是人啊!」
林问的呼吸都屏住了。
F.A.D啟动重播与逐帧剖析功能,一边低声解说:
「……他的力量传递是靠身体节点组合,而非气流辅助。」
「重心控制接近机械等级,肌肉起伏无明显爆点,没有‘内气’介入的证据。」
「结论是——这不是‘止’。」
林问一愣:「什么意思?」
F.A.D语气冷静:
「观潮的‘气’,不是内功上的气。是气质、气场、体语与压迫感的总和。」
「他没有‘止’你——他只是让你根本不敢出手。」
影片里的对手已经倒地,还没明白自己怎么被破防的。
刘子昂打破沉默:「……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止’。」
F.A.D点头:「但,这是另一种极致。」
「他是靠体术,把‘止’模仿到了极限……但那不是真正的‘止’。」
「那只是一道,让人绝望的墙。」
他话音刚落,影片中的观潮转身,朝镜头微微点头。
即使只是模糊的低清画质,他那一眼,仍然有如雷压胸口。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身体一颤。
那是强者无需出手,只需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你怀疑人生的压力。
录影播完,空气陷入沉默。
三个人各自低头思考,连刘子昂都难得没插嘴。
林问捏着水杯,杯壁已被他握出指印。
「……这样下去,我是扛不住的。」他喃喃道,「就算我现在真的懂了‘止’,也只是皮毛……而他,是另一个层级的人。」
F.A.D点头:「没错。如果照这个资料判断,观潮最常做的事不是‘压制’对手,而是——」
「——一击脱出。」刘子昂抢话,打开另一个论坛帖子。
「你们看,他过去出手的对战影片里,几乎所有对手都在前二十秒内被结束。」
他点开影片剪辑,各种秒杀集锦一一闪过。
「有的被气压制,有的被体术击溃,甚至有人是自己当场瘫软倒地。」
F.A.D冷冷补充:「因为他每场比赛,都不想浪费时间。他追求的是最短效率的击溃,而不是过招。」
林问咽了口口水:「所以,我一旦开场……」
「你就会被当成一块墙撞碎。」F.A.D语气无情。
刘子昂忽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双眼发亮。
「他不是追求一击脱出吗?那我们就——让他主动放弃秒杀!」
林问和F.A.D同时看他,脸上写着「你疯了」。
「你们想啊,这种高手,最难搞的不是他强,是他不把人当对手!他根本没兴趣跟你过招,他只是想速战速决然后回家吃宵夜!」
「那如果你能在比赛前,让他认为你‘有点意思’,甚至——想和你玩一场?」
林问半信半疑:「……你是说激他?」
「对啊!比方说——」
「你在比赛前说:『我知道你不会全力出手。你只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用一套秒杀就走人。但如果你还有点尊重对手,就给我二十招。只要我还站着,就算和局。』」
F.A.D皱眉:「这种激将法……你确定对观潮有用?」
刘子昂摊手:「不确定。但你有别的选项吗?」
林问没说话,低头思索许久。
最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
「如果我真能撑过二十招,哪怕是靠激他……」
「那也是我赌命争来的。」
F.A.D缓缓点头。
「那就……设局吧。」
「从现在开始,所有训练目标:活过二十招。」
林问苦笑,眼中却第一次浮现一丝战意:
「活下来,这一次,才是胜利。」
夜色如铁,旧仓区的水泥街面在冷风中泛出薄光。
宗师榜临时设下的比武地点,是北港废弃工业区——四周封锁,无人观战,只有角落里几架无人机默默悬停,红光点点,如同隐形的眼。
他早就来了,鞋底踩过的地面已习惯他的重量,双腿像钉子一样陷进地底,却无法止住胸口震动的心跳。
风捲起一团纸屑,飞过他身旁。
他从仓库阴影中走出,左肩微斜,左臂金属义肢在黑夜里反射出冷色的微光。
身形不高,却自带气压。他每走一步,空气就像被拧紧一分。
走到场中,他停下,看了林问一眼。
「二十招?」语气不重,却像已经预告终局。
林问抿唇:「我会撑过去。」
观潮没回话,左脚向前一踏。
——空气,瞬间像凝结了。
观潮没有出招的预备动作,甚至没调整站姿。
他只是往前一倾,身形一模糊,便到了林问面前。
一记左肘上掠,目标直指颈侧。
林问本能侧头、交臂防守,却仍感觉整个人像被汽车侧撞,横飞三步,撞在墙上才停下。
「你说……你要打架?」顾清音坐在椅子上,一脸怀疑。
「不,是比武。」林问微妙地改口。
「就你这体质?」顾清音冷哼一声,「上次气血逆行还是我救的。」
顾清音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背包里掏出几根细针与一张泛黄药方。
「这是我爷爷的笔记,用针刺几处筋节与脏腑对应穴道,能暂时提高对撞击的耐受。」
「你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不会那么快倒下,应该可以。」
观潮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像在「测试」。
每一招都不猛烈,却刚好在林问刚站稳时落下。
一记腿踢膝侧、一记掌封胸口、再一记平扫腰胁。
林问硬吃了三记,只靠着呼吸与重心拉扯才不倒下。
第五记来临前,他低喝一声,「止」气运转,整个人像定住了。
观潮左臂的义肢猛然停在他肩前半寸——没有打下去。
这是第一次,观潮出现动作的停顿。
林问站在同一处仓库外,一脸茫然。
「这地方不就一堆水泥地?」
「你不懂啦!」刘子昂一手拿图、一手拿尺,一脸认真,「这边有一个通风管槽,能卡住观潮的起跳点;这边有墙角斜坡,反弹声音时能干扰判断。」
「但我会玩《空手道王者2K23》!」他大吼,「而且我是你唯一的后勤总指挥!这场你要活下来,靠的就是场地操作!」
林问无言,却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死角、每一条退路。
林问已不记得自己怎么撑到这里。
观潮的出招速度不快,却有种压力——
像是水灌进耳中,节节逼近,却无法逃脱。
每一击都像提前预判了林问的位置,哪怕退后一步,观潮的下一掌也总能刚好出现在他避让的位置上。
第八招那记腿扫,他是靠刘子昂教的「斜墙转身」才侥倖避过。
第十招,那记肩封击,他硬扛了,肋骨传来不确定的碎响。
他在撑,但撑得非常痛苦。
「这就是观潮的套路。」F.A.D点开观潮歷来战斗的攻击节奏分析图。
「从第十三招起,他开始‘收线’。」
萤幕上是一张图表,密密麻麻的箭头与动作指标。
「第十八到二十招,是他惯用的断招杀段,一般人撑不过第十九。」
「他的对手不是撑不住力道,而是在节奏崩溃中,无法再决定自己的动作。」
林问皱眉:「也就是说,撑过十八招,才是真的‘开始生死’?」
F.A.D没回答,只说了一句:
「观潮从不让人看到第二十一招。」
林问开始看不到观潮的动作了。
不是因为太快,而是那种「预知式的攻击」让他无法思考。
观潮连续几招没有直接命中,却都在林问出招或转身的节奏上打断——
像是他不是在打林问的身体,而是在打「林问的下一个意图」。
那是一种对节奏的残忍压制。
第十六招时,他几乎要倒地,是靠着顾清音的针灸位置反射让他硬撑肌肉群锁住膝盖。
第十七招,他咬紧牙关,撑过去。
然后,第十八招,来了。
这是一记标志性的「左义臂斜封肩门」!
那招曾在一场公开战中,将一名硬派武者直接震断肩胛骨。
林问凭着地形记忆,在最后一刻借仓库支柱侧身转位,整个人顺着力道弹了出去
他没被击中正面,却也整整撞飞了七米远。
他站起来,吐了一口血。
观潮站在原地,看着他。
没有褒奖,也没有不屑。
只有那种「敌人还站着?那就该补刀」的气场。
观潮出招前,左脚微转,身体微俯,左臂略收。
这不是测试。这是战局的斩决。
林问终于明白:这一招,可能是真杀。
他吐尽胸中气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体内所有可用的气与筋骨节点全部调集。
然后用**F.A.D模拟的「止.闪移结点」**对应节奏逆转。
那一瞬,观潮义臂掠过他的耳际——
——林问挡住了,第十九招。
但他知道,第二十招才是真正的死亡预告。
观潮站直了,左臂慢慢收回。
他看着林问,第一次出现了「审视」的神情,然后,嘴角一挑。
他微微低头,右手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