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于淳睁开眼,闹鐘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一支菸,A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辰。菸雾繚绕中,他试图回忆刚才的梦,那些片段却像流沙般从指缝流逝。
只记得一个名字——梁宝。
还有那该死的时鐘,永远定格在两小时。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天梦见同一个女孩。梦中的场景各异,有时是樱花纷飞的公园长椅,有时是深夜的便利商店,有时是飘着细雨的车站月台。不变的是那个女孩,以及他们之间那场莫名亲密却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互动。
夏于淳捻熄菸蒂,对自己的潜意识感到一丝不解的厌烦。他喜欢的是成熟美艳、身材火辣、懂得进退的女人。梦中那个绑着马尾、戴着厚重眼镜的高中女生,根本不是他的菜。
「真是见鬼了。」他喃喃自语,走回床边。
手机萤幕亮起,经纪人凯文传来讯息:「明天艾玛·金的新展览开幕,主办方希望你能出席拍照。十点,市立美术馆。」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同一时间,A市另一端的老公寓里,梁宝正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数学参考书发呆。
梦境的馀温还停留在她的皮肤表面。
那个在杂志上看过无数次的男人,国际知名的摄影师,有一双能捕捉灵魂的眼睛。在梦里,他却只是个有点不耐烦却又温柔的陪伴者。
「宝贝,还不睡?」母亲艾玛轻轻敲门,探头进来。
「快睡了,妈。」梁宝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明天展览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艾玛走进来,揉揉女儿的头发,「你明天放学后直接到美术馆吧,哥哥也会从英国飞回来。」
梁宝点点头,心思却飘回梦境里。梦中的夏于淳总是在两小时后消失,像灰姑娘的魔法,精准得令人不安。
「妈,你相信命中注定吗?」她突然问。
艾玛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我相信缘分。但命运这种东西,更多是选择的结果。」
梁宝若有所思地低头,继续和数学公式搏斗。
两小时的梦,现实中又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梦与现实的界线将彻底模糊。
隔天下午四点,市立美术馆前人潮涌动。
梁宝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背着沉重的书包,艰难地穿过人群。母亲的展览开幕式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媒体闪光灯此起彼落。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哥哥说会在入口处等她,但到处都是衣着光鲜的艺术界人士。
「借过,谢谢。」她低声说着,往侧门移动。
就在这时,她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不,是一个人的胸膛。
「小心。」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梁宝抬起头,瞬间僵住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身材精瘦挺拔,五官深邃如雕刻。他手上拿着专业相机,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场混乱的场合感到不耐。
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不是杂志页面也不是梦境碎片的夏于淳。
梁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梦境与现实交叠,让她分不清此刻是真实还是又一场两小时的幻境。
「你没事吧?」夏于淳问,语气平淡。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戴着可笑大眼镜的女孩,准备等她让开后继续工作。
然后他看见女孩眼中闪过的情绪——不是惊慌,不是尷尬,而是一种……认得他的眼神。深层的、熟悉的,彷彿他们早已认识许久。
夏于淳正要移开视线,女孩突然开口了。
「两小时。」梁宝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夏于淳的背脊瞬间绷紧。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刚才说什么『两小时』?」
梁宝似乎回过神来,脸颊泛起红晕。她退后一步,摇摇头:「没、没什么。抱歉撞到您。」
她转身想逃,却被夏于淳抓住了手腕。
「等等。」夏于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住她。那声「两小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封锁的记忆匣子。
梁宝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夏于淳先生,」她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梦见你七天了。每次都是两小时。」
人群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夏于淳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梦境中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马尾、眼镜、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
「梁宝。」他脱口而出。
梁宝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点燃的星辰。
「你记得我的名字。」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夏于淳没有回答。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私人领域被入侵的不适感。这个女孩,这个梦,这诡异的巧合,都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我不认识你。」他最终说道,语气冷硬,「这只是某种……巧合。」
梁宝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灿烂。她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便条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塞进夏于淳手中。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她说,「我喜欢你,夏于淳。从梦里到现实,都喜欢。」
说完,她转身鑽入人群,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夏于淳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条。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闪光灯再次闪烁,经纪人凯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夏!你在发什么呆?艾玛·金在等你了!」
他将纸团揉成一团,准备丢弃。然而,手在空中停顿了三秒。最终,他还是将纸团塞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夏于淳没有再梦见梁宝。
而现实中,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相遇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