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不是她(李天朗视角,儿童篇)】
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像水果糖,黏在我的鼻孔里。我讨厌甜味。我的枕头闻起来应该是肥皂和太阳的味道。
我睁开眼,心脏「咚」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天花板是粉红色的。旁边的墙上贴着亮晶晶的星星贴纸。一个我不认识的布偶娃娃,用它黑色的塑胶眼睛瞪着我。
我猛地掀开毯子,身上光溜溜的,薄毯贴在我身上,痒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腿,没有疤,皮肤看起来很软。我的腿上明明有前天爬墙时刮破的一道口子。
恐惧像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软得像踩着一团棉花,有那么一瞬间,脚底竟传来一阵荒谬的舒适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
我家的地板是冰凉的木地板!我第一反应是衝向门口,我想回家!
但当我的手握在那个圆形的,光滑的门把手上时,我又愣住了。我家的门把手是金属的,有点掉漆。这个门把手像一颗巨大的糖果。
一种更深的恐惧抓住了我,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房间里那面贴着花朵贴纸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像鸟窝。是陈曦。
我张开嘴,想大喊「妈!」,喉咙里却挤出一阵又细又尖的哭声。那声音吓到了我自己。
地狱是从早餐桌开始的。陈曦的妈妈把一碗牛奶泡的麦片放在我面前,她笑得很温柔:「曦曦,快吃。」我讨厌又冷又甜的东西当早餐,那让我的胃感觉像结了冰。
我习惯了妈妈做的热腾腾的蛋饼和豆浆。我紧闭着嘴摇头。
她的笑容不见了。「怎么又耍脾气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后来,她逼我穿上一条有蕾丝花边的裙子。那东西下面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凉颼颼的。
我觉得自己没穿裤子,并烦躁地想把它脱掉,却被「妈妈」抓住了手,她说:「女孩子不能这么粗鲁。」
我不懂什么是粗鲁,我只知道这条裙子像个笼子,我的腿想跑,想跳,但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不行』。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周围的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再是看一个淘气包,而是在看一个…洋娃娃。这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什么是粗鲁,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只想回家。
最让我害怕的事发生在那之后。我的爸爸妈妈,领着一个「我」,从对面的单元楼里走出来。
那个「我」穿着我最喜欢的蓝色运动服,但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小步小步的,还低着头。
我的妈妈,蹲下来,温柔地帮「他」整理衣领,嘴里说着什么。那一刻,我多想衝过去,告诉她我才是李天朗!
可是我身边的陈曦妈妈拉住了我的手,她说:「曦曦,看见李天朗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我被她拉着走过去,看着我的爸爸妈妈对着我笑,那种对待邻居家小孩的,客气的笑。我的爸爸说:「曦曦越来越文静了啊。」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让他们看见。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尽可能的保持安静,努力不让任何人发现异常。但我仍会忘记而跑到男生厕所,会在看到虫子时本能地想去抓而不是尖叫,会在陈曦妈妈帮我绑头发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但我越是努力,就越是破绽百出。
最终,真正让我明白「我回不去了」的,是去看一个奇怪的医生。陈曦的爸爸妈妈带我去的。
那个医生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一直对我笑,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你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裙子?」
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假,很吓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虚得要命,我怕他们发现我不是陈曦,会把我当成怪物抓起来。
我只能拚命回忆陈曦平时的样子,她总是很安静,不说话。于是,不管医生问什么,我就只是摇头或者点头。
我听见医生对陈曦的父母说:「这孩子可能受到了刺激,内心有很强的抵抗情绪。」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我必须扮演「陈曦」,否则我就会被当成疯子。
学校成了我和「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没人跟我们玩。
我的朋友们嘲笑「他」是娘娘腔,陈曦的朋友们觉得我很粗鲁。我们成了两个孤岛。
下课后,我们会躲在没人的操场角落。
他看着我,小声地哭:「你爸爸逼我去踢足球,我跑不快,还总是被球砸到。他们都笑我。」他的声音很小,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
听着他用我的声音哭泣,我心里又气又难受。
「光哭有什么用!他们笑你,你就想办法让他们笑不出来啊!」我压低声音吼他,「有人笑你,你就瞪回去!」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也快哭了,那种无力感几乎把我淹没。
我告诉他:「你的妈妈让我弹钢琴,我的手那么小,根本按不到。还有,她们总问我哪个公主最好看,我怎么知道!」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害怕和混乱。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对方祕密的人。
从那天起,八岁的我们,被迫懵懂地开始教对方如何「做自己」。
「他」教我,看到别的女生时要微笑,说话要小声,不懂就点头。我教「他」,走路时要把背挺直,踢足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气势。
我们成了最好的演员,演着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永不落幕的戏。
那个週末,「陈曦妈妈」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对面找李天朗玩。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真正的家。
但当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时,我却不敢敲门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她看到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是给「陈曦」的,不是给我的。
「曦曦来啦?天朗在房间里,你自己上去找他吧。」
她没有蹲下来摸我的头。她甚至没有抱我。
我点点头,慢慢地走上楼梯。每一阶楼梯都那么熟悉,但我的脚却很沉重。
推开房门,「他」坐在床上,抱着我的足球,眼睛红红的。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小声说:「你来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我的海报,我的玩具,我的一切。但它们现在都属于「他」了。
楼下传来我爸妈的谈话声。
「天朗最近真的变了好多,」我妈妈的声音很忧虑,「以前那么活泼,现在整天闷在房间里,问他什么都不说。」
「医生说可能是成长期的心理波动,」我爸爸叹了口气,「再观察观察吧。还好他和陈曦玩得来,至少不是一个人。」
「可是你看他,连足球都不踢了。昨天我问他要不要去楼下,他居然哭了。」
我妈妈的声音哽咽了,「我真怕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我妈妈的哭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衝下去,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是李天朗,我没有变,我只是…
但「陈曦妈妈」的声音传来:「孩子嘛,这个年纪都会有点小情绪。曦曦也是,突然就不爱穿裙子了,整天想往外跑。我们当父母的,只能慢慢引导。」
「还好他们俩玩得好,」我妈妈说,「至少天朗有个朋友。」
我擦掉眼泪,转身回到房间。
「他」看着我,小声问:「你听到了?」
「他们很担心我,」他的声音很小,「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你。」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在发抖,「可是…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们了。」
那天晚上,「陈曦妈妈」来接我回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我妈妈站在门口,对着我挥手,笑着说:「曦曦再见,常来玩啊。」
她不知道,她送走的,是她真正的儿子。
我们已经不需要在操场角落交换「攻略」了。我知道该怎么笑,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女生们讨论洋娃娃时点头附和。
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女孩。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躺在床上,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天花板,想着: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我们无数次的偷偷溜回青石潭,在同样的黄昏时分,对着潭水重复了当年的话。我们互相指着水中的倒影,互相大声呼唤着「李天朗」和「陈曦」这两个名字。
但什么都从未再发生过。
潭水每次都依然平静,而我们依然被困在错误的身体里。
我们也尝试了去图书馆查资料,翻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灵魂」「转世」「附身」的书。我们甚至写信给电视上那些「灵异专家」,但没有人回信。
久而久之,我们不再谈「回去」这件事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週末,我又去对面找「他」。
我已经习惯了叫他「天朗」,习惯了走进那栋我曾经每天生活的楼房时,像个客人一样敲门。
我妈妈开门,笑着说:「曦曦来了,进来吧。」
她现在对我很自然了,像对待女儿的朋友那样。
但三年前,她是我的妈妈。
我走进「他」的房间——我的房间。足球被塞在衣柜角落,落满了灰尘。书桌上是一堆素描本。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昨天又去潭边了,」他小声说,「还是没用。」
「我知道,」我坐在床边,「我们多半是回不去了。」
「可是我还是不习惯,」他的声音很小,「每次我爸问我要不要去踢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硬着头皮去了几次,但我跑不快,球也踢不好。他们都笑我。」
「我也是,」我低着头,「昨天陈曦妈妈让我弹钢琴给客人听。我按照你教我的音阶弹了,但她说我弹得像在敲木头。」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疲惫。
而我们的父母,早已习惯了这个「新的」我们。看着我们两个「问题小孩」整天黏在一起,反而松了一口气,以为我们找到了「最好的朋友」。他们开始频繁来往,最后成了世交。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份「友谊」的背后,是两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孩子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