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柳赛又交代了一句,转头把瓢放回稍微宽敞些的客用浴室裏,出来时看到两人还在楼梯上站着。
奇怪得很,槐序小姐连头都不抬,也不吱声。
符水还没泡,不能又睡着了吧?
柳赛想探头去看,没想到商昭意背上那人歪了一下身,避到了另一边。
她明白了,还害臊呢,于是心一松,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脚下一双洞洞鞋吧唧吧唧地响。
走廊那边的门嘎吱一声,被轻轻带上了。
“她走了。”商昭意继续往楼梯上走。
尹槐序“嗯”了一声,头还埋着。
“现在是退路还是绝路?”商昭意听似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尹槐序陡然觉得,她与商昭意好像心意相通了很久,不然她为什么一下就听懂了商昭意的戏言。
她埋头不动,不进也不退,等于自己把路两头堵上了。
“槐序。”商昭意喊她。
尹槐序抬头:“嗯?”
商昭意话裏不挟笑意了,不再打趣,心有些紧地说:“你知道吧,刚才我们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尹槐序一愣。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商昭意问她。
就好像,尹槐序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与不好她通通都认。
尹槐序过了少顷,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微微上抬,沿着那纤秀的脖颈,摸到素净的下巴,然后指腹轻飘飘地落在商昭意的唇边。
她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指腹摁在柔软的唇上,紧跟着也没动。
恋人太过轻浮,伴侣又似乎言不尽意。
商昭意便问:“是我希望的那样吗。”
尹槐序说是,指尖随之被吻了一下。
软的,带着微微的潮。
短短的臺阶终于走完了,商昭意把尹槐序背进浴室,将人放在洗手臺上坐着。
符水在木桶裏,一张符一瓢水,要盛满这一桶,得画上许多符。
桶裏的水看着还挺清,竟是滤过的。
商昭意试了一下水温,温度果然刚刚好,转身说:“我去给你拿浴巾,等我一会。”
尹槐序便坐在洗手臺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她扶着墙慢腾腾地下地,腿脚似乎好了一些,没那么滞涩了。
刚才被轻轻吻上的潮意,好像黏上了肌理。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将指尖衔在唇间。
门外倏然晃过去一道影子,她误以为是商昭意回来了,衔在唇间的手指陡然僵住。
莫放后退几步,在门外探头说:“您就让商小姐帮您吧,这段时间,她天天给您擦手擦脚,周到得很。”
尹槐序瞪直了眼,赶紧将手到身后,在后腰上摩挲。
莫放又说:“符几乎都是我画的,水是柳赛用古法烧的,擦身的活被商小姐包揽了,她手熟,您就放心吧。”
她睡眼惺忪,宽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看到您醒过来,我就安心回去睡了。”
手熟?
如果是九十八天一天不落,那确实理应手熟。
尹槐序连足趾都蜷起来了,半晌走不动步子,站得腿脚有些发麻。
十一月天,水会凉得很快。
她不好浪费了这一桶水,索性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背对门泡进水裏。
被细心擦拭过的手脚,饶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她也不知该如何摆弄,比刚还魂的时候还要生分。
门响了三声。
商昭意在外面说:“浴巾挂在门上了,开门就能拿到。”
尹槐序往下一缩,就差没把头也埋进水裏。
她歇过了,嗓音清了少许:“就放那吧。”
门外没动静了。
尹槐序侧耳去听,听了一阵,才继续往肩上舀水。
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关节泛起薄红,她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还在外面吗。”
她嘟哝一声。
隔着门扇,商昭意的声音显得有点远。
“我在,没事我看着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告诉你。”
走廊上也是开着灯的,按理说如果有人站在门外,磨砂玻璃门上多少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尹槐序连半个影都看不到。
泡符水是为了稳固魂灵、安神定魄,才刚睡醒的人,泡久了也还是会昏昏欲睡。
尹槐序抓着桶沿稳住身形,过了十数分钟,眼皮一个劲往下盖,有些撑不起来了。
许是因为太困了,她莫名想到在魂瓶裏的时候。
魂瓶也有安魂的作用,在裏面时,她总会冒出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似乎自己两眼一闭,就会失去所有与尘世的牵绊。
她两次入魂瓶,两次都是如此,始终无法适应,一次比一次难受,若非后来那次尹熹和也在,她怕是会心焦如火。
此时已不在魂瓶当中,可困意一来,好像又被装进了瓶裏,抽离感扑面而来。
她倏然长吸一口气:“商昭意,浴巾。”
时间没到,商昭意在门外说:“还差三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我困了,帮我拿进来。”尹槐序委婉地说。
商昭意拿上浴巾从门外进来,垂着眼挂到桶边上说:“放在这了。”
柔韧板正的腰背上,贴着一绺绺打湿的头发,那点白与黑从余光处扩散开来,将她的视线占满了。
她眼眸一动,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衣袖。
尹槐序踩着桶裏的木凳站起身,将浴巾裹到身上,攀到商昭意背上说:“不泡了,可以休息了。”
“槐序?”商昭意差点没站稳。
尹槐序身一歪,睡着了。
第115章
两个四十九日, 是一把锋利的斧头。
即使尹争辉再如何坚不可摧,她炯炯灼灼的双目, 也被劈出了数不尽的血丝。
放下全部担忧的一刻,她诵念了百日咒经的嗓子,就好像那磨损的弦,彻底拉不动了。
还有些余力,她还能细细确认那些需要烧进水裏的符箓。
只是她嗓子哑得彻底,累极了,半个字也挤不出喉头,只能同柳赛和莫放打手势。
彼时尹槐序和商昭意还未上楼, 柳赛还在烧水。
水没烧好, 柳赛就急慌慌放下扇风的蒲扇, 连炉子也顾不上了, 就想去给尹争辉泡蜂蜜水, 一会又翻箱倒柜的, 想找些治嗓子的药。
水湄山庄闲置了太久,药是有的, 但几乎都过期了。
这段时间众人不过是临时住下,什么日常必需品都没有添置。
尹争辉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 水不喝,药也不必找了。
莫放只好将尹争辉送回房间, 想和平时一样为尹争辉点一支安神香, 没想到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轻拍她肩头叫她也去休息。
安神香最后也没有点上。
尹争辉和衣躺下,久违地觉得安心。
槐序的九十八天, 与送熹和离开的那几日有所重迭, 她的心早就疲乏不堪, 却还需像不能停滞的滚轮,继续转动。
日复一日地转,精力早就竭尽了,后来的几天她已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只留着一口气,不断重复之前每一天所做的事。
好在,槐序回来了。
她差点眼一闭就睡熟了,闭眼的剎那想起了尹熹和留下的东西,坐起身便掀被下床。
东西锁在一只木箱裏,她没开锁,不过是将小木箱从柜子裏拿了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箱子散出些许寡淡的木香,比安神香要好闻得多。
这夜,尹争辉难得睡得很熟,梦裏还见到了少时的熹和。
她折了一只船,尹熹和将之放到水裏,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乘着这只船去到很远的地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尹争辉在梦裏落泪,泪打湿了枕巾,她倏然醒来,才知道天亮了。
晚秋的夜很长,天黑得极早,又亮得很迟。
往时的水湄山庄早与晚一样寂静,只有在那窄窄的石室裏,会响起持续不断的摇铃与诵咒声。
今日摇铃与诵咒声都没了,楼下传出若有若无的歌声,唱片是尹熹和很久以前爱听的,被柳赛从储物室裏找了出来。
柳赛在厨房裏熬粥,一边跟着音响裏传出来的歌声哼上两句,她没多少音乐细胞,唱歌还走调,哼出来的那两句跟鬼哭狼嚎一个样。
“别嚎了。”莫放实在受不了她了,“你光听不唱不行吗。”
柳赛想起昨晚的事,长嘶一声,费解地说:“我骗人了吗?”
“你骗谁了?”莫放问。
“我不知道啊。”柳赛舀了一勺粥放到边上的碗裏,鼓起双颊将热粥吹凉,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莫放又问:“谁说你骗人?”
“呃。”柳赛一顿,“槐序和商小姐。”
莫放是后来才见到尹槐序的,自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你实在好奇,就去当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