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青史只鉴丹心。时间长河溯游而去,直至今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还是朱祁镇,后人于景泰陵和于谦墓感怀追念,在史料中拼凑故人斑驳一生,为人所知的,依旧是“救时君臣”。
千秋社稷悲忠肃,四尺孤坟葬景皇。
不知当年固执寻求正统的人在天顺时可曾后悔,是否想过景泰身后凄楚。
《左传》尚写,“不以一眚掩大德”。
说到底,景帝又何过之有呢。】
宪宗朝,朱见深和堂中跪了大半的臣子相对无言,天幕本也说他会在十一年追谥,他对提前给叔叔平反没什么抵触,只是若景帝被后人认定无过,那么本就不妙的先帝名声,就更无法言说了。
大德之人不入帝陵,先帝却在宗庙受万年香火……廷议了两个时辰也没得出两全结果,朱见深对君父本就浅薄的亲情又消减几分,自找万贞儿去了。
【英宗复辟后最大的过失当属冤杀于谦。常说人无完人,白璧微瑕,但于谦说“完人”不为过。政绩卓越,巡按江西、巡抚晋豫皆有功;为官清廉,百官献金谄媚王振,他只两袖清风。
于谦之功,不仅是北京保卫战的胜利,更多是作为臣子展现出的高华品格,节俭为民,不爱钱不惜死。
查抄时,家无余财,只有正屋锁着景泰赐的蟒袍剑器。
少时写的诗成了终生箴言,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死之日,天下冤之。】
岳飞赞叹:“好一个不爱钱不惜死,好一个两袖清风的忠臣,若天下文人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
他想到朝中碌碌公卿,秦桧之流身居高位,主战之臣或被贬谪或失望辞官,只剩满堂蝇营狗苟,终是叹息。
朱元璋看于谦清廉至此,更是遗憾,好官也就罢了,还如此赤胆忠心,如此高华清廉,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大臣吗?朱祁镇真就蠢到这种臣子都砍?
【关于景泰和于谦有个争论,据传夺门之变当日,朱祁钰躺在病床上听到宫中钟声,问是不是于谦谋反,周围人答是太上皇,景帝回了一句“哥哥做皇帝,好。”
这个记录来源有二,杨瑄《复辟录》和祝允明《成化间苏材小纂》,并非官方,记载也有差异,祝只记“问左右谁邪?”
小字标注“或曰于谦邪夫?未委然否。”也就是说景泰根本没说人名,只问了是谁,笔者猜说的是于谦。
《复辟录》写得早,但写的时候没有这个说法,这一段是后续修编增改,直接写“于谦耶?”传到后来就成了景泰怀疑于谦,只能说是完整的流言诞生及演变。】
司马迁皱眉:“岂能如此草率。”
朱祁钰于谦不觉有异,这书叫《复辟录》,当然没好话给他们,朱祁镇都复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有流言就有吧,他们君臣自知便好。
【两个作者的出发点都很微妙,杨瑄作为一个并不受景帝喜爱之人,还记载了另一件事,复位后朱祁镇很开心地对大家说弟弟身体好多了,能吃粥了,以前的事不怪弟弟,都是小人的错。
光从那个“戾”字都能看出朱祁镇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他别太恨弟弟哦,朱祁钰没几天就死了——那么《复辟录》的写作动机,就很有问题了,英宗立人设专属营销号啊你。
而祝允明是徐有贞的外孙。徐有贞嘛,夺门之变主要人员,祝枝山写他祖宗相关的东西基本可以略过,古人评价“叙徐有贞事,颇有讳饰。盖允明为有贞外孙,亲串之私,不能无所假借云。”
王世贞就骂了,说景帝与于谦信任这么深,怎么可能怀疑,就算有怀疑的点,为什么不怀疑石亨而去怀疑于谦?
是吧,我也想问呢。】
还未著书的祝允明大惊,感受着周围人似有还无的微妙目光不知该不该应对,他自认外祖不算大奸大恶,如何也会有这种“我到坟前愧为孙”之感……
他盼着天幕别讲景皇于谦了,说说外祖有功的英宗便好,天幕却不以他的意志更改:
【景泰在位时,曾主持修志,派人前往全国各地采集信息,又整理永乐年间未完的《天下郡县志》,最终编撰出集山川、人物、风俗、土产、城池等许多因素一体的地方总志《寰宇通志》。
修书在任何时候都是大功绩,英宗一看又不乐意了,毕竟只要志在,朱祁钰就有了依托,景泰朝已散,但他的名字会记载于书页上,随着这本地方总志的流传而流传,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会知道是哪位帝王主持编撰,从而铭记。
朱祁镇不允许这样的事。他批评其“繁简失宜,去取未当”,令人重编了《大明一统志》,将《寰宇通志》毁版。
但还有他未注意到的东西。】
朱祁镇冷笑:“天幕只会向着罪人,《寰宇通志》本就详略不一,难以阅读,如何能传后世。”
伺候的太监寻思,这编的怎么样,咱们也不知道啊,您都给毁了,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天幕当真不智!朱祁钰已经死了,他的妃子也被自己送下去陪那个好弟弟了,他发的号令,他爱用的臣子,他编撰的书都毁了,留下的一切痕迹亦被自己抹除。
……还有什么,是贵为天子都伸不到手的?
【掐丝珐琅,景泰年间工艺制作达到最高的一款工艺品,清丽庄重的美艳使它名传后世,甚至成为国礼,因珐琅釉多以蓝色为主,得名“景泰蓝”。
说起来很奇妙,王朝帝业狰狞至此,流传至今最为人所知的是不起眼的匠人技艺。一些“注定要死的是我们,而艺术将永恒”。
“景泰”这个年号,便也随着艺术的永恒而永恒下去。
它会随着国礼的赠出漂洋过海,在展会上炫目,在收藏馆内沉睡。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惊异其美丽,再从它回望那位几百年前力挽天倾的青年,他的时代,他的爱臣。
掐丝、点蓝、高火、磨光、镀金,刚从火中取出的景泰蓝只有黑色,冷却后便显出五彩光华。而它名字来源的帝王,也在亘古时间中洗尽铅华,如一尊彩釉珐琅,安然地直面青史。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景泰陵青草依依,于谦墓翠柏林立。京师刚过惊蛰,万物生发,西湖托于春风的草籽飘飘摇摇,越过千里江河,绵延青山,终落于北京,生一把葱茏草木。
再待百年,便有两棵树并肩生长,树九死不悔的山河永安。
第5章 殉葬
【景泰已逝,朱祁镇的报复却并未中止。朱祁钰信重的臣子被害,从前在迎他回朝和改立太子这些事上没有偏向他的人也被清算,被提拔的是复辟功臣,英宗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赤胆忠心。
但复辟功臣们不久便搞起内讧,互相攻讦陷害,英宗也在这一过程中感到疲惫,下令禁用“夺门”二字,试图将这一经历抹去。
天顺元年,徐有贞被排挤出朝堂;四年,石亨死于狱中;五年,曹吉祥反叛,凌迟。
至此,夺门之变的核心人物各自走完了剧本,只是不知天子在天顺五年得知曹吉祥反叛时,会不会想起某个正月,这位太监也是如此背主的。】
“与虎谋皮,必受其害。”朱祁钰淡淡说了一句,曹吉祥早已被拖下去处置,据说他在牢中哭喊多时,声称自己愿为景皇效力。
但背主之臣,无人敢用。
也就只有那个愚蠢的哥哥了,他大约以为曹吉祥他们是真的忠君才会拥护他复辟,但朱祁镇不曾想过,这些人当年能为从龙之功抛弃前主,往后自然也会倚仗夺门功绩骄奢自傲。
【大约失去帝位的经历让他太过不安,看哪个大臣都担心他们再有什么小心思,朱祁镇开始倚重锦衣卫,门达、逯杲为其中代表。
特务治国最没用,尤其上面坐着的还是个神经特别敏感的皇帝。校尉所至之处,巡抚镇守畏惧,朝臣行贿免灾。明史记载“无贿者辄执送达,天下朝觐官大半被谴,逮一人,数大家立破。”
时间微妙地重叠,金银美器、珠宝华服,像多年前贿赂王振一样再赠给其他人。
帝王换了一轮还是那副秉性,当权者依然是耀武扬威无德鼠辈,不是大太监也会是锦衣卫,只是再没有清风满袖的于谦。】
永乐帝叹息:“锦衣卫权势至此……”
向来好性的朱高炽也忍不住暗骂,这孙子属实死性不改,从王振到门达逯杲,掉过一个坑还要主动钻第二个,国朝臣子的家产都要当贿银送完了。
有钱能靠贿赂保全自身,那些真正廉洁的难不成只能等家破人亡么?太祖严惩贪吏才过去多少年,子孙居然已帮着养硕鼠了。
【要说朱祁镇在后世评价里一无是处,也没有,有一块金是贴在他脸上的,废除人殉制度。但要细论,该不该算他的功绩其实也很难说。
我们来复盘一下所谓废殉的整个过程:
周王朱有燉死前祈求丧事从俭,不用人殉,朱祁镇听从,下旨让妃夫人以下不殉葬,年纪小爹妈还在的夫人可以回家。但旨意下得太晚,周王妻妾们已经殉死,朱祁镇只能表彰她们贞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