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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我便心知魏都要出大事,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迟了一步。叛军已然破城,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听残存的宫人说,你消失在火中,生死不明,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谢纨越听越是迷茫,太阳穴随着段南星的话语突突跳痛起来。
  脑中仿佛有被掩埋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可每当他竭力回想,那熟悉的头痛便汹涌袭来,将他刚要浮现的思绪狠狠掐断。
  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忆,转而问出心头最沉的结:“我之前……醒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沈临渊……”
  话未说完,段南星声量拔高:“什么?”
  他的手抚上腰间剑柄:“他在哪?”
  谢纨赶紧抬手拦他:“等等!你先别激动……”
  他快速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我、我记得按照时间……他不是应当回北泽去了么?为何还会在魏都?还有那些叛军……与他有没有关系?”
  段南星眉头紧锁,沉声道:“王爷,我不知他为何救你,但你须得明白,此人绝非善类。”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记得了,此前,就是他将你强行掳到北泽的!”
  谢纨一脸震惊:“什么?!”
  “千真万确。”
  段南星语气笃定:“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欺瞒你,将你藏在宫里!”
  谢纨倒吸一口气,捂紧胸口:“啊?!”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对啊,我记得他不喜欢男人啊……”
  段南星“啧”了一声,一脸八卦道:“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当初我前去救你,他还派人阻拦。若非我武艺高强,胆识非凡,根本救不回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纨茫然又震惊的脸:“如今叛军骤起,时机蹊跷,他偏又在此刻现身于你身侧……王爷,这其中关联,细思极恐。”
  谢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按照剧情设定,沈临渊的确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
  段南星见他脸色不好,语气缓了缓,沉声道:“王爷,你如今记忆有损,许多事想不起来。但此人城府极深,所图甚大,滞留魏都,绝非偶然。”
  “王爷,你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必须趁着他找到你之前,抓紧离开魏都。”
  第107章
  谢纨听罢段南星的话, 心头那团迷雾般的茫然并未散去,反而在空洞的胸腔里弥漫开,生出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漆黑一片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底仿佛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可隔着那些厚重的屏障, 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谢纨莫名想起来沈临渊看他时的眼神,不禁感到困惑……他们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纨百思不得其解,段南星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形容道:
  “啧啧,王爷,你看看你这样子,就像解忧馆的失足少女……你要是被他抓回去, 说不定就要被锁链锁起来, 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任凭你叫破喉咙都没用……”
  谢纨:“……”
  他心道自己只是失忆了, 又不是傻了, 至于这么吓唬他吗……可即便想逃, 天地苍茫,他又能去哪?
  他揉了揉眉心:“你既然让我走,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
  段南星闻言,神色敛了敛,提示道:“王爷,之前你命我护送陛下前往的那个地方……你可还有印象?”
  谢纨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 那是哪里?”
  段南星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来。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摊平,示意谢纨近前来看,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标记上:
  “我遣人细查过,这是一处隐匿于群山之间的边陲小国,疆域不过弹丸,距魏都何止万水千山。因为其位置过于僻远微末,许多舆图之上,根本不会标注。”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王爷若去这里,便是沈临渊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要寻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纨如今记忆全失,不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但段南星却再清楚不过。
  如今在世人眼中,谢氏皇族已在宫变与大火中悉数湮灭。
  若让人知道谢纨尚在人间,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操控的傀儡,陷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与其让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魏都,不如就此助他远走高飞。
  他放下地图,叹了口气:“王爷,若是你意已决,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前往你当初告知我的那处地方。出了魏都城门……往后,便别再回来了。”
  “从此天高海阔,你自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烛火在帐中轻轻一跳。
  谢纨的眼睫颤了颤,像寒风中挣扎的蝶翼。
  他不得不承认,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心动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整日如履薄冰地筹谋,尚且没有尽兴地活过一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仿佛想从那空茫的掌心里,捏住一点真实的触感。
  “我,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眼下魏朝风雨飘摇,就此抽身隐姓埋名,分明是最理智的选择。
  见他不答,段南星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不想去找陛下吗?”
  谢纨猛然一怔,段南星这句话提醒了他。
  对啊……皇兄还活着。
  在这世间他并非孑然一身,血脉相连的亲人仍在某个角落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绳,将他飘摇不定的心稍稍拉回地面。他咬了咬唇,半晌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然而说完这个字,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
  就仿佛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无声地抗拒,抗拒与这片土地,或是这里的某些存在分离。
  可谢纨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难免会怀念这座都城。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却意外触及一块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料,清晰分明。
  他一愣,带着疑惑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
  方才趁着夜色仓皇出逃,他只胡乱披了外袍,竟未察觉内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借着帐内昏朦的光线,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块玄色腰牌,触手生凉,质地非铁非玉。
  牌面之上,一个铁画银钩、力透背面的“渊”字,赫然映入眼帘。
  无需细想,也知此物归属何人。
  可谢纨心中更是困惑:沈临渊的腰牌,怎会在他身上?
  这时,段南星也瞧见了那牌子,他显然认得此物,眉头一皱:“这东西竟然还在你这里。”
  谢纨迟疑一瞬,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但自己既然决定要离开,总该要将东西还回去。
  于是他将那腰牌递了过去道:“这个你有机会就还给他吧……”
  想了想又道:“沈临渊他……为人凶恶,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此处……”
  听到“凶恶”二字,段南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谢纨的肩:“这个你放心。后门处车马,干粮,盘缠皆已备妥,你立刻从那边走,勿要耽搁。”
  谢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可是,我若就这么走了,他若是不放弃,非要将我抓回去怎么办……”
  段南星朝他极快地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那块玄色腰牌:“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死心。你只管走你的。”
  “……”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日头还沉在地平线下。
  不多时,谢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段南星给他的地图,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启程前,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魏都城墙巍峨的轮廓。
  谢纨知道,这一走,或许此生便再无缘得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朝着车夫低声道:“走吧。”
  马车轻轻一颠,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苍茫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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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医馆内,药香沉寂。
  沈临渊立在门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榻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