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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一世无双 > 第111章
  萧庚望着那些正在被石灰处理的首级,心中不禁感慨,厉翎为何要让大宸军队来主导平乱?这般铁血手腕,既是震慑叛军余孽,也是在给所有西域部族立规矩。
  中原的善意,从来都带着獠牙,和厉翎一样。
  白简之在漠北,看龙汉五城立起“常驻驿站”匾额。
  他展开叶南的第二封信,“文化如水,堵不如疏,天道无常,唯德能驭”。
  师兄的算计藏得温和,却比厉翎的铁骑更锋利,白简之何其通透,他怎不知,驿站是大宸监视龙汉的前哨,学士是中原的种子,这哪里是还龙汉的人情,分明是用最柔软的手段,在龙汉的疆域里种下了中原的根。
  可他偏生动不了怒。
  少时在山中的岁月,他被那群小孩锁在满是虫的屋子里,是叶南赶来救他,并大喊“你们谁敢动他”。
  那天的叶南和这些人干了一架,踉跄着撞开了房门,一把将缩在角落的他捞进怀里,将他骨头缝里的恐惧,一点点地驱散。
  “师兄……” 白简之低声喃喃。
  这样的算计,他甘愿受着。
  只要能离师兄再近一点,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也甘愿。
  ……
  开玄二十年、南雍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于孟春在阴山会盟,立《互市盟约》,大宸以丝绸、瓷器、茶叶易龙汉皮毛、玉石、奇珍,大宸皇帝厉翎遣工部侍郎入漠北,指导龙汉建官窑,龙汉皇帝白简之则放西域汗血宝马作为回报。
  秋,外族大邑国遣使求亲,欲以公主嫁二国君主,被婉拒,答曰 “东方自有礼仪,不借婚姻固盟”。
  开玄二十五年、南雍二十年
  大宸在龙汉设算学馆,教西域子弟研习算术,龙汉则在大宸洛阳建商馆,供西域商旅聚居。
  夏,两国统一沿途驿站里程,规定商队持通关文牒可畅行无阻。
  是岁,双边贸易额翻两倍,雪岭以外诸国皆遣使来贺,称“东方二国,共镇寰宇”。
  开玄三十五年、南雍三十年
  大宸开通海上商路,龙汉则辟草原商路,两国商路在西域交汇。
  秋,外族博帛国欲袭商路,大宸将军薛九歌与龙汉国师萧庚的联军七日破其王庭,斩其王首,自此外蒙诸国皆不敢妄动。
  开玄四十年、南雍三十五年
  大宸科举录取西域士子,龙汉则在汉学堂中设《中原》,教授历史。
  夏,黄河泛滥,龙汉调漠北粮草二十万石驰援。
  开玄四十五年、南雍四十年
  大宸与龙汉联合开始编纂《万国志》,详细记载周边百国地理、风俗。
  春,白简之致信,附西域所产血莲子一株,称“愿兄如莲,历寒而茂”。
  开玄五十年、南雍四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皆成人口百万的巨城,街衢纵横,商铺林立,西域商人与中原士子往来如梭,胡乐与汉赋共奏于市井,两国驿站传递文书,七日可达,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外族皆称大宸与龙汉为东方双璧,谓犯一者,必遭二者共击”,四夷宾服,天下太平。
  史官曰:“开玄五十载,二帝虽未谋面,然心有灵犀,以互市通有无,以文化融胡汉,以盟约安四邻,其功在民心,其名在共生,东方之盛,自此始也。”
  ……
  开玄五十一年初春,镇京的桃花刚抽出嫩芽,叶南的药炉却已燃了整月。
  厉翎闯进寝殿时,正见叶南倚在榻上,咳得帕子染了点殷红,他轻轻握住对方枯瘦的手,指腹蹭着那几道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都安排好了,太子过继自宗亲,顾命大臣拟了薛林两人,皆是能托孤的老臣。”
  叶南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释然:“想去少时那座山看看了,记得吗?你我初遇时,便是春天,桃花漫山遍野,很美。”
  两日后,一辆马车驶出镇京。
  厉翎抱着叶南坐在车里,红色桃花在瓷瓶里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叶南素白的衣襟上。
  他们住的仍是少时姽满子的旧居,只是院里的桃树早已被砍走,空无一颗。
  小院蒙了层厚灰,厉翎用半天时间擦去尘垢,又从山后折了些野桃枝,插进窗台的陶罐里。
  “勉强能住。” 他蹲在叶南榻前,用手轻拂过对方脸颊,声音沙哑。
  厉翎每日用山泉水煎药,叶南便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他笨拙地学劈柴,有时候想笑,却引来剧烈的干咳。
  大部分时间叶南是没有力气说话的,某个春日午后,叶南却忽然开口,声音却亮得惊人。
  “厉翎,《万国志》进行得如何?西域的沙丘在风里会变形状,记得让学士们补进去。”
  厉翎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木材滚落在脚边:“放心,几日前宫中传信,龙汉派人送来了西域最新的图。”
  “那就好。” 叶南咳了两声,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越过厉翎肩头望向院外,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来山里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们当年种的?我记得你说要让它长到盖过屋顶。”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他喉头哽着,跪回榻前将人按回被褥里:“是,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最大的那朵。”
  叶南却笑了,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厉翎,少时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当年你说要与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该歇歇了。”
  “厉翎,”他喘了口气,眼神亮得像年轻时初见,“若有来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够百岁,看着运河通到西域,看着学馆开遍草原,你说好不好?”
  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编书我护墨,你活百岁,我便活百岁零一日,多出来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 叶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渐渐凉了下去,最后落在厉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
  厉翎却没再动过,良久,他才将叶南的手拢在掌心,那是曾执过笔、握过剑,替他批过奏折,也拉过他衣角的手,如今却冷得像块冰。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寸寸裹着那片冰凉,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随着榻上人的气息,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亲自提着铲子去后山,将桃树苗一株株栽在苍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对树苗喃喃:“你说要盖过屋顶,我便让它们长得再密些,等来年,满院都是。”
  此后七日,苍梧山的小院再没开过门。
  没人知道,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守着一具渐渐失温的躯体,一遍遍替他理好额前碎发,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鬓边的灰尘,把凉了的药汤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药已无用,仍固执地温着,像还在等榻上人醒来说一句“药太苦了”,他会守着叶南,讲从前没说完的话,说当年那株桃树其实没活,如今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长久些。
  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嘴唇裂得渗血,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佝偻,只有望着叶南时,眼神还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第七日黄昏,厉翎把头靠在叶南的手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来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记载:开玄五十一年初春,叶南薨于苍梧山,帝厉翎不食七日,薨于叶南身侧,二圣合葬于骁城旧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简之在御书房里捏着一封来自中原的讣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来的,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南雍帝王银白的发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脸,只有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曾挥剑斩过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塞北枯叶。
  “知道了。” 良久,白简之才开口。
  他没看信使,只是将讣告折成方胜,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曾无数次藏过叶南的信。
  宫人说,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门紧闭,只从窗缝里漏出些微动静,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器物坠地的脆响,更多时候是死寂。
  萧庚第三日傍晚硬闯进去时,正见白简之正在翻看《万国志》草稿。
  “陛下!” 萧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龙汉不能没有您!”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却又在最深处藏着点决绝的光。
  “我不会死。” 他开口,视线划过图上中原与龙汉的边界线,“你看,大宸国泰民安,新帝虽幼,有顾命大臣辅佐,根基稳固,可龙汉不同,漠北的部族还在观望,西域的旧部尚有二心,我若走了,这群豺狼定会扑向中原,坏了…… 坏了他最看重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