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6-1：谭先生，爸爸教的，不一定是对的，却是你最喜欢的
谭艾斯退开了点，脸上虽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样子，语调却依稀带点小心翼翼：「不生气？」
冬璽澄还没回神，听他一问，下意识摀住自己的嘴，连退三步，「你、你──！」本来挺气的，现在更气了！可是看谭艾斯一脸不明所以，一肚子气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谭艾斯其实认真不懂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以前他情绪不佳时，爸爸就会给他一个深深的环抱让他冷静，又或者亲亲他的脸颊。后来他渐渐长大，这类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少，他仍旧深深觉得这是安抚亲密之人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他一直记得爸爸说过的话：「天时、地利、人和。」
种种经验混合在一起，造就他的脱序行径。
冬璽澄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吗？」一个问句一出，后面就忍不住接二连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他的情绪开始崩溃，从质问对方变成自我怀疑。
在他陷入茫然无措之际，一个深深的拥抱消弭他的所有不安。
「我知道。」那个淡然嗓音传入耳中，似是怕他不相信，又再重复一遍，「我都知道。」
谭艾斯的手臂不自觉又圈紧了点，轻声道：「小澄。」
冬璽澄的双目微微瞠大，他驀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碰面。父亲抱着一个小男孩回来，然后母亲说这是他们带回来陪伴他的小机器人。小机器人会暂时代替他们陪伴在自己身边。
父母走后，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啟动眼前的小小机器人。
小男孩睁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呃，那个、我──」他搔了搔头，不太知道怎么样交朋友，于是，他先问对方：「你叫什么？」每个机器人都有预设名称，希望不要太奇怪才好。
小男孩机器人停顿两秒，才说：「艾斯。」
冬璽澄喃喃跟着唸了一次，接着露出一个靦腆可爱的笑容，也有了自我介绍的勇气：「我是冬璽澄，你可以叫我『小澄』。」下意识的，他想要跟父母喊他的小名有所区别。
这是专属于他的机器人。从今以后，是他唯一的好朋友。
「小澄。」小男孩没什么表情，却像印痕般将这个名字牢牢存在记忆体中。
时隔多年，如今，又听见了这个称呼。
「呜呜……」冬璽澄忍不住发出啜泣声，可是他流不出半滴眼泪。机器人不需要流泪功能，再怎么像，它们也不是人类。
谭艾斯的眼睫缓缓垂下，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冬璽澄的发顶。就像父亲以前把他抱在怀里那样温柔安抚。
这一刻，他懵懵懂懂地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情──不希望怀里的人难过，所以哪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不远处，顏旭时以及刚抵达爱丽莎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看见谭艾斯居然会安慰别人，莫不嘖嘖称奇。
爱丽莎摇头感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绝对不相信谭会做这种事。」
顏旭时也跟着摇头，「我就算亲眼看见，内心也会拒绝相信。你就知道我被那傢伙伤害得有多深了！你看谭爸给我们做的心理暗示有多强，我居然忍他到现在还没辞职？」
爱丽莎掩嘴轻笑，「你啊，说话还是这么有趣。我先去医疗室，有人还躺在那里呢。」她挥了挥白皙好看的小手，拎着名牌包包转过身就走了。
顏旭时也没心思继续看两人的和解过程，以免伤害自己的心灵，还是跟着美女看她工作，心情会好上数倍！
等冬璽澄的情绪冷静下来，他不禁有点尷尬，「那个，你可以放手了……」谭艾斯松开手后，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问出口：「我……真的是你製造出的机器人？」
闻言，谭艾斯摇摇头。
冬璽澄一怔，「可是方允说──」
「我会去教训他。」
冬璽澄不知道那个教训的程度有多夸张，以至于现在没有特别劝阻，「但我现在是机器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不是谭艾斯利用那些监视画面构筑出一个虚拟的冬璽澄，他怎么可能会有过去的记忆？
谭艾斯微微偏头，说：「跟我来。」说完，他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冬璽澄迟疑一秒，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两人一路到了四楼的房间，冬璽澄驀然想起上次他就是在右手边的房间看见谭艾斯跟他父亲的画像，进而确认这个人是谁。
这次，谭艾斯带他进入左边的房间。这个房间是加装电子锁，所以冬璽澄从未进去过。
感应灯自动开啟，里面没有摆放任何家具，大片白布盖住一个足足将近两公尺高的长方柱状物。谭艾斯走上前伸手一拉，白布缓缓滑落──巨大特製玻璃箱中浸满保存液体，里头有个小男孩以极小幅度上下浮动。
如果在七月半参观，像极了泡在福马林里的尸体。
冬璽澄乍见那张小脸，差点吓到灵魂出窍，那分明就是小艾斯──！
「他、他──」冬璽澄又转头看向谭艾斯，「你、你──」
「你问过我背上的伤疤。」
谭艾斯天外飞来一笔，冬璽澄还对不上他的脑波频率。
「小时候，跟你一起的是他。」谭艾斯的眼睛牢牢盯着浸泡液里的小男孩，然后，淡淡说：「他的知觉系统连接我的大脑。」
原来冬璽澄没有搞错，小艾斯的确是机器人！但他的意识反应、所作所为──皆源自于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