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6-3：谭先生，伸出手来，抱抱人家
看见冬璽澄落寞的样子，顏旭时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个小机器人……」冬璽澄喃喃唸着，「是在我面前失去动力的。」
顏旭时頷首。
谭艾斯的健康状况渐渐好转后，总得让他开始适应自己原本的身体。其实机器人不是损坏失去动力，而是被远端系统强制关机。回想当时，谭予洋和冬璽澄的父母看见他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也难受得很。
他们好不容易等冬璽澄累到睡着，才悄悄潜入家里把小机器人带出来。他们留了讯息给冬璽澄，等机器人修好再送回来陪他。
父母的嘴，骗人的鬼。谭艾斯再也没有回去。
身体修復手术进行了很多次，满十二岁的谭艾斯终于不用再靠管线维生，以人类的身分开始新生活。但他始终对那个日夜需要人陪伴的小男孩念念不忘，多次跟谭予洋要求想去看看冬璽澄。不过谭艾斯和机器人的事情绝对不能洩漏出半点风声，所以谭予洋始终没有答应。
顏旭时说：「谭爸对你感到非常抱歉，你父母身亡后，他私下资助你的生活学杂费，直到你大学毕业。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谭爸猜到谭总有一天会去找你，但以他那个性子，八成会把你吓死，以防万一，谭爸把一切告诉我，省得你误会他。」
「机器人记忆体里的那些影像……」
顏旭时尷尬地咳了两声，「呃，谭一直偷偷关注你……方法是变态了点。」想到谭艾斯的作法，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在所有设置监视器的范围里，谭艾斯悄悄收集冬璽澄的一举一动，然后把数据回传到谭爸送给他的管家机器人中不断撰写及更新程式语言。机器人的一言一行越来越像某人，几乎让人误以为机器人是披着不同面貌的冬璽澄。
讽刺的是不论再怎么像──机器人始终是机器人，模仿得越是相像，越能感受到人和机器之间的不同。
谭艾斯清楚，却无法控制自己去製造幻象。每当管家机器人一看见他，便会扬起灿烂笑容，数十年如一日地回应：「艾斯，欢迎回来。」
顏旭时笑了笑，「该怎么说呢，反正很奇妙，看见你甦醒的第一个反应……我就知道是你，更不用说是谭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奇蹟悄无声息光顾，既使人欣喜，又害怕一切是场梦。
爱丽莎的工作结束，她脱下防护衣走出手术室，乍见冬璽澄先是一愣，旋即露出美丽笑容，「呵呵，又见面了，可爱管家。喔，现在能叫你冬冬了吧？」
冬璽澄不自觉双手贴紧裤缝，身子挺直，有礼貌地点头问好：「你好，爱丽莎小姐。」
爱丽莎松开发束，柔顺光滑的长发散落后背，顏旭时的眼睛霎时亮起另类光芒。
「你可以进去了。但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的肋骨断了三根，手脚也有开放性骨折，动手术到现在，骨头已经癒合完全，但脑伤才是最麻烦的。经歷开颅手术三次，就算我技术再好，也很难保证没有后遗症。不过看你跟管家机器人连结状况稳定，没出现特别的问题，恢復应该指日可待。」她缓步走过，纤长手指轻轻点了点冬璽澄的肩膀，「你该好好感谢谭，没有他，你绝对会死。」
赌着一丝希望、盼着一个奇蹟。
迎来了一个清醒。
爱丽莎又朝顏旭时浅浅一笑，说自己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差不多得走了。
顏旭时的魂和人也一起被勾走了。
冬璽澄站在原地，手缓缓贴上冰冷墙面。他神情恍惚，静静站了许久。直到玻璃窗映出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身影，他驀然回首。
谭艾斯依旧是一身上白下黑的搭配，深邃眼睛极为澄净，不掺杂任何情绪或是慾望，谁能想像他偏执起来可以这么疯狂。
冬璽澄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下达命令：「把手伸出来。」
闻言，谭艾斯想也不想，果断伸手，他将掌心朝上，犹如要接住东西一般。
见状，冬璽澄迈开脚步，跑了两三步之后，扑进对方的怀里，紧紧抱住精实的腰。
谭艾斯停顿在空中的双手先是一震，然后又慢慢收回，轻轻搂住怀中的人。
冬璽澄闭上眼睛，想要好好感受对方的温度，「我真的不是做梦吧？」
谭艾斯眼眸一垂，轻声说：「不是。」顿了顿，他又说：「我会治好你。」不管将来会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为了节省仅剩不多的电力，冬璽澄又进入待机状态。
趁着这时候，谭艾斯进入手术室。他打开医疗舱，垂首凝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本就清秀白皙的面容因为久未晒到日光更显苍白，加上戴着氧气罩尤显脆弱，彷彿随时会停止呼吸。
谭艾斯默默看了好一阵子，伸手轻轻抚过对方额上的浅浅伤疤。这是第一次动手术时留下的疤痕。即便现在的医疗技术日新月异，仍无可避免留下痕跡。
不只额头，后脑跟四肢也有。再加上大脑连接机器人必须沿着脊椎固定连接器，那排密密麻麻的孔洞成了一辈子抹不去的深刻烙印。
这些，他都曾经歷过。
他没有十足把握……冬璽澄会跟自己一样成功。
手指微微蜷起，然后逐渐紧握。
ICD的没落及解散是谭予洋的手笔，他留给谭艾斯的技术里并没有知觉转移的高阶技术。这些禁忌实验全被他封在潘朵拉的盒子里，不再让任何人轻易撬开窥探。
大脑修復技术是谭艾斯根据过往经验及记忆一点一滴慢慢摸索出来的。坦白说，冬璽澄的知觉意识能转移到管家机器人里──他自己也没料到。
冬璽澄发生意外后，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或许在潜意识里，他已逐渐认知到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仅仅是自己疯狂的执着。就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谭予洋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天，管家机器人出现故障，将咖啡错拿成烈酒，在入口那瞬间，谭艾斯就有所察觉。明明有机会可以把它吐出来，他仍旧吞入喉中。
喉咙好辣，一路往下灼烧到胃部，同时心想：是不是这样就能麻痺自己？
半梦半醒的他似乎进入手术室，在病床旁跪着祈求──希望这个人可以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就好。
酒醉误事，机器人差点进入报废场。幸好抢救及时。
就在同一天，谭艾斯发现冬璽澄的知觉转移到机器人身上──他差点疯了。如果当时不叫冬璽澄先离开工作室给他一个冷静的空间，他怕自己会失去理智。
他成功了。
谭予洋从死神那里抢回他，他也抢回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珍贵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