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不该走的人
当两人目光相会时,关允慈终于体验到什么叫做『身旁景物全飞出视野,仅留下眼前此一人』的感受。朱绅——不能说是好端端地——隔着五步左右的距离靠墙站着,低首斜睨她的鞋尖。他身上套着病人服,左眼下贴着一块纱布,敛下的睫毛黑纱似的蒙着眼,整张脸气色很差,平直的唇线彷彿已遗失了传达心思或產出声音的功能,而单只是一条没有任何因由就被装在那里的无意义线段,甚至她端量着他愈久,愈有这种心得——朱绅整个人都欠缺了他尚有在呼吸的活动感,身上散发出的沉重虚无更拉垮了他生而为人的底气。此刻呈现在关允慈面前的他,比起像是变了一个人,其实更贴近无论肉与灵都被外力剥取地所剩无几。
她朝他走了两步,他也退了两步。她再上前一步,他又退了两步。她索性立定不动,向他探出一隻手。在那屏气凝神的几秒鐘里,朱绅先是刻意扭头避开她的触碰,双方僵滞了下,接着他才慢慢把头伸回来,脸颊轻轻靠上她的掌心,闭上眼。
不用问他是否安然无恙,因为答案明显写在他的肢体动作上。关允慈抚着他左脸的手挪至他的后颈,再往下移到后背,就这样引导着他回到病房。他爬上床的模样显得吃力,好似关节被粗暴拆开后,又以错误方式重新密合。她瞥见他的两手手肘和左小腿都裹着绷带,手指也有几处破皮。
她沙哑开口,音量随着语句长度渐趋细微:「⋯⋯护理师说,目击者看见你跳到铁轨上。」
「是『掉』。」他用力将重音放在这个动词上。「我是掉下去的,我才没傻到会去卧轨。」
「为什么?」
他从鼻子喷出一口气,「脚滑了。所以摔在斜坡上滚下去。轨道跟斜坡离得很近,况且那里也没有护栏之类的东西挡着。」
她没有被他的狡猾所骗,可单刀直入戳破谎言也不是她想採取的残忍手段。于是,她将话题牵到朱劭群身上。
「医院在联络我之前,先打了很多通电话给你哥。我猜他人可能在比较吵的地方,或刚好在忙,才会都没有接到。」她在床头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他这阵子为了找你,去了好几家夜店和酒吧。他怕我在那种场所会遇到危险,叫我别跟着一起。」她倾过身和他十指交扣,「你哥哥是个很善良的人。」
他又哼了一声:「可惜,我听说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你也是很善良的人。」关允慈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往自然而然就能一览无遗且一入到底的这对漂亮的黑眼睛,现在只是两张揉皱了的煤黑玻璃纸,「你一直都很坚强,处理问题很有你自己的一套看法,但有时候事情就是会棘手到你一个人无法负荷的地步,这都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把所有伤悲全往肚子里吞。我和你哥哥还有你的朋友们可以共同分担你的痛苦,只不过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吐露你的心事给我们听,这样我们才晓得该怎么帮助你。」眼里纵然已氤氳起雾,朱绅仍是瘪着嘴不作声。关允慈从来没有看他沉溺到这么深的冰潭里过。他全身上下每一吋皮肤她都用双眼瞧过也用手摸过,但他和她还是相隔着天各一方般的距离,像是美术馆内正对彼此的画作,一本书里相邻的章节。同在一地,却各自带着不同的创作源起、叙事弧、收尾以及整体基调。所以,他说了有什么用?她知道了他的难处在哪有什么用?痛苦被分担以后就会缩小吗?面对人生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三个人同心协力会比隻身一人强力壮大到哪去?
她认得出这些问号就在组成他表情的每一组无形线条之中闪灭,可她还是问:
「你想等劭群来了以后再说吗?」
他默然盯着手上的小伤口,似乎在忍着不去抠弄它们。「⋯⋯不必把他牵扯进来。他已经活得够累了。」他瞟她一眼,这个举动在双方身上都激起了恍若电流窜过脑后的错觉。「我哥总爱做最坏打算,他百分之百不会相信我的话,只会执意认为我是去寻死的。」
「我和他都相信你的。」
「我要死的话,直接躺到铁轨上去就好,何必跌落边坡弄伤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跑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整理完以后,你会回到我们这边吗?」
「我累了,允慈,」他说,「我真的好累。当他弟弟好累,跟你在一起也好累,有你们几个在,我永远也没法好好休息。」
「小夏在哪?」
他翻过身背对她。「我不在乎。你把他带过来也不会產生任何转变。」
宾果。「我去找他的话,他会把事情原委告诉我吗?」
「你不能去找他。」
「为何不?」
「你不会喜欢他的。」好一阵子无人张口发话。自朱绅的视角出发,他能瞥见映在对面窗玻璃上关允慈的脸,后者则无法。然而,几分鐘后却是佔上风的朱绅率先扯掉身上的被单,半转过去怒目道,「你这是在恐吓我吗?我不将我个人的私事分享给你听,你就要去纠缠不怕你,也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外人?」
「如果你能跟我说,」关允慈静静开口,「我就会待在这里,哪都不会去。」
「如果我叫你滚呢?」
「那我就会一直等到你说为止。」
朱绅又翻回原位,背朝着她。
「别管我了。不要以为你的存在能带给我什么好处。」他对着她虚幻的倒影,一个气音一个气音徐缓地说,「你从这里走出去,再也不出现在我眼前,这对我而言还比较容易接受。这才是最好的⋯⋯失去你的方式。」
「⋯⋯」
「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懂吗?」泛着血丝的黑眼睛转向她,里面刻满了无助与悔恨,「我希望是我主动拋下你,而不是被你所拋下。」
关允慈褪下鞋子,爬上床,侧躺在弓起的他身后。他们像两具被埋葬的尸骨,吐纳着不该属于他们的氧气。当她的唇轻掠过他的耳后,他轻声斥责:
「别亲我,我很脏。」
她的手越过他的侧腹,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稍微施力,感受他读秒般的生命脉动。
「我是说真的。别碰我。」
滴答,滴答,滴答。空濛散漫的感悟如雾凝聚,形成水滴,一颗一颗落入孔穴里,通过甬道,匯合成地下伏流。它似乎将她体内每一道转折与细缝都连通为一体,骨骼溶成强酸,被腐蚀回残屑的皮肉沉淀至底部,眼窝鼻腔耳道喉咙灌满了液态杂念,高涨逆流成河,她变得像用薄薄一层皮手工缝製而成的大水袋,身子不住战战哆嗦,发自内心感到无以名状的惊惶。
于是,她将他圈抱地更紧了些。几近是双方都透不过气来的紧度。他那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摸起来有如涉过及膝的流水,踏在河床的鹅卵石上。
「你走了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办⋯⋯?」她问。
他开始小小声哭泣,一面哭一面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或身体哪个环节在诞生时出了差池,害他如今成为这副模样?他有什么毛病?他身后这个女人脑子又有什么问题?她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他都要离开了,为何她就不能机灵点,挑于她而言有益的路走呢?
一个懦夫,配上一个蠢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想从这种日子里脱身。」他终于对她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吸了一口鼻音浓厚的气。「⋯⋯我向你表明清楚了,你就会听我的吗?」
「⋯⋯不是没这个可能哦。」她的声音听来像一串高音琶音。这般清脆乾净的声嗓变法术似的把他变成了小孩,具有柳枝般柔韧的身躯与狮子般勇猛的精力,不老化,不生病,不羞于渴望得不到的东西,不惧怕为爱受千刀万剐。就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或是在宗族环绕之下口述古老传说,朱绅半催眠地陈述起来,嗓音不大不小,恰是这间病床所能包围得住,而不逸散至外界的音量。
「一开始我是先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脑袋昏沉沉的,不想进食且全身盗汗,睡觉睡到一半忽然惊醒,察觉自己正在发高烧。通常我发烧都不会超过一个晚上,顶多十个小时吧?可是那一次我一烧就烧了三天没停,烧到我根本组织不了想法,连『我是不是快死了』这样的念头都无法產出。
「等我好不容易爬到离家最近的诊所,医生跟我说⋯⋯她说⋯⋯要再去大一点的医院比较好。」他提起手抹去泪水,过程中关允慈的手指一秒也没松开,「我就去了,那里的医生替我做了检查,要我住院,印象中没过几天报告就出来了,我还记得我把结果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从早到晚带在身边,不论到哪或做什么都会抽出来瞄个几眼,好像不这么做就读不懂似的,铁定会有什么深意藏在这些字眼后面吧?它们不可能就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吧?一件事在到此为止以前,总会有某种倏忽即逝的不祥预感,让你感应到它正在迈向尾声,而不会只是逕自戛然而止,不是吗?」
说到这,他稍停了会儿,喘口气以抚平心跳。
「⋯⋯之后,我打电话给小夏,叫他赶紧去做筛检。我知道这病潜伏期很长,我曾有过的伴侣人数也不少,但小夏他是近期里唯一的一个——总之,我尽可能让他了解这事的严重性,真的没有向他掩饰任何细节。他回话的语气听起来却非常从容,一点也不担惊受怕,甚至还有间情逸致和我调情⋯⋯我一直卢,卢到他肯正面回应我的疑问,他也只说他不想去也不用去做那什么检查⋯⋯最后他把我封锁了,虽然我能用医院的公用电话拨给他,可是我⋯⋯我拨过去又能怎样呢?他又救不了我,即使救得了⋯⋯也不会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朱绅推开关允慈握着他的手,身子转过来面向她,抚摸她的侧脸,彷彿她是一碰即碎的瓷器。他眼里那深深的不捨与惧怕也倒映在她眼中,当她的手覆上搁在自己脸上的他的大掌,她发觉彼此肌肤摸起来都十分冰凉,像两块花岗岩碑石。
「我不想失去你,」他柔声说,「可是我也不想当你的枷锁,把你一辈子拴在恐惧里,战战兢兢跟我过活。」
「我知道这很难,尤其对你来说更是,但你能试试看吗?试试看再和我待在一起一段时间,看我们两个人先前过的生活能否再继续下去。」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做了⋯⋯」
「有接受治疗和定期服药的话,其实、」
「无论如何,就是和从前的情形不同。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话,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敢做了。」他扩大的瞳孔在颤抖,「你和我处在一块越近、越久,被我感染的机率也越高,你会处处受限,时时提防我的身体状况,病重时必须照料我的日常起居。每天每天,你还要忍耐我的坏脾气、在外的坏名声,假若我工作做不下去了,你得为我扛起经济压力,那些在你背后嘲讽你、对你指指点点的人,会特地安排休假日,搭飞机搭火车到外地享福,去衝浪去露营去观星去跑趴去攀岩去跳伞去泡汤,去很多你可能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做你想也不敢想的事,而这群人没在玩乐的时候,也是积极投入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事务,追求学业、职涯和情场上的出人头地,为自己也替他人打造更适合活得像个人的空间。
「这些人可能会活得很久,也可能不会,但他们有十足的精力与资源去增广见闻,拓展生命的厚度,积累他们在死前跑马灯中可以回味的景观⋯⋯可是我们——可是你、」朱绅发出脖子被扼紧般的声响,接下去说道,「因为我的关係,你会被禁闭在家里,在那单调窄小的四方形居处,哪都去不了,你手脚所在的具体位置和你精神遨游的抽象范围,你的梦想你的成长你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全会被我一个人拖垮。
「然后呢?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等我终于死了,到那时你也会被折旧得差不多,手上没有任何我留给你的东西,我能留给你的只有甩不掉的恶名与负债,运气背的话还有我的病毒。你终生的付出换不来谁在你额上亲吻一下,在你肩膀上拍一下,或颁给你奖牌嘉勉你的无私大爱。你干嘛还用这种表情看我?今天你的一念之差会决定你日后的人生走向,当你变得又老又病才跑到我坟前哭吼谩骂,怨悔自己当初的抉择,也是白费力气,所以我现在就要先劝退你,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头的话就赶快出去吧。」
关允慈凝视着他,指尖拂过他的唇瓣,他抿起嘴不让她碰,她遂将头埋入他的胸口,感受为续命而不自觉起起伏伏的胸膛与她肌肤相触,炽热的鼻息与浮乱的心,她突然好气自己,好气他,也好气这个世界。
「但这里只有你能救我⋯⋯」她吐出口。朱绅别无所择,只好更用力也更用心地抱紧了她。
他叫她为保险起见也去接受筛检,她拒绝了,内心还保留着的桀驁不驯的那一面暗忖着,依这世界善待她的调性,她没被传染这世纪黑死病可是天大的奇蹟。若将上天的职责想成是往尘世不间断扔狗屎,看哪个倒霉蛋会被砸中的恶整游戏,那么即将从祂手中发射、如陨石般巨大的狗屎暴投,区区一介凡人的她怎么有办法躲过呢?
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至于接到消息匆促赶来的朱劭群,也丝毫不注重他的一双手有没有——按照朱绅的标准——放在弟弟身上太久。他对朱绅的脸又是捏又是揉又是亲又是蹭的,手劲大到很难判定他是不是在生气,就像刚被领养的前野狗啃咬着生平第一只磨牙玩具,无心拿捏力道似的。应付弟弟的抗拒,他也是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么死脑筋』之类的气话赌回去,倘若不是含在眼眶里、快滚落时被他偷偷抹掉的晶莹泪珠,他口气中的咄咄逼人也许会被外人解读为敌对情绪。
但朱绅晓得他哥心都碎了,且慌张程度不亚于自己。
经过三方会谈,他们取得共识,朱绅不会搬出他和关允慈的家,朱劭群也不会拋下妻子,搬来与弟弟同住。对外口径一致,朱绅患病这件事就当作是深埋三人心底的秘密,藉黑暗削弱其扎人的稜角。
出院后,朱绅体力衰退的速度并没有关允慈想像得糟糕。他辞去了手上有的大半零工,腾出来的时间挪去花在打扫卫生上。他把家中除了自己卧室以外的空间清理得一尘不染,执迷更甚往昔,直到两週后关允慈愁容满面地来到他跟前,语无伦次地问他是不是寧愿她少待在家里,才不会把环境弄脏,还是说他把这项活动视作某种净身仪式,希望仪式进行时,她也能陪在身旁?
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展开过衝动性大扫除了。他懂这种感觉——把心脏放在天秤的一端,另一端摆放象徵有用无用的羽毛,时时秤量谁比较重,又好像她是器械报废名单中的一员,正等着哪位基层会计计算她今年的盈利与成本,以其差额左右去向。
他定时吃药回诊,尽量保持作息规律,天天五蔬果,外观看来心如止水,完全表现不出『一定要活下去』的坚毅或『不得不把握剩馀每分每秒』的急迫,过于达观进取的作派令关允慈感到如芒在背,但她很快又转念自问,联合朱劭群向朱绅灌输『你必定能战胜病魔』的人,不也是自己吗?她倚赖言语传达爱意,并藉由搭手、搂腰、依偎、亲吻等举动,证明这场大病绝不足以挡下她对他的关心。
好几个夜晚,她一丝不掛走入朱绅房里求欢,每次结果全都雷同,他不会将她拒于门外,他会开门让她进来,在床上留一条人形空位给她,无视她的哭求与游说,在两人中间设立楚河汉界,坚决不主动碰她一根汗毛。纯谈天的话他不会打断她,她来不及关掉身体里的水龙头,以至于蹭出一大条黏稠鼻涕在他的床单和胳膊上,他也不会踢她下床。
可是做爱不被允许。不插入、不舔舐,只靠双手和绳结操弄官能也不行。
关允慈在一片暗寂之中辗转反侧出的结论是,只有她存在的这项条件是远远不够的。她不过拥有单性的性灵与肉体,再怎么复杂也仅限于单一层次裂解而出的复杂,像同一条香肠的不同切面。朱绅需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浩瀚的爱、更丰沛的人际关係网。他需要他的朋友。
少了长年挚友与一夜情对象登门到访的家,似也感染了这股寂寞,随着主人一日一日委靡黯沉。
朱绅说,他危害了这么多人的宝贵生命,落得这种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他不打算缝补破了口的社交网络,既然早已失却释放压力的窗口,那就乾脆内化这毒液,看能否以毒攻毒,在性病致死与心病致死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
闢给关允慈的退路始终为她敞开。她可以依自己的心意,拋下他像拋下一只浸水泡烂的旧行李箱。有时她觉得他们照护者与被照护者的角色被对调了,有时又觉得他们皆是在透过照护对方来疗癒自我,也有时候她极篤定搞砸他们人生的傢伙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是两名遇溺之人,不忍心将彼此的头当作浮板,却也无力施救任何一方。将罪魁祸首空洞无用的补救行径美化成疗癒,这叫故作姿态,叫恬不知耻地居功。
为了朱绅的幸福,她决定匡助他扩展人际圈。故人一去不返,新知是他重新夺回快乐支配权的少数通路之一。毕竟单单作为普通好友,要从他这儿染上病毒无非是杞人忧天,他本人平时留心一点就好,没必要让刚结识的半陌生人知晓内幕,引发不理性的恐慌。
交朋友可想而知相当考验技巧。关允慈回想从前自己的交友过程,几乎都是在某个特定环境中,课堂、社团活动、补习班、实习场所、健身房、咖啡店、演唱会现场⋯⋯等等与日常生活紧密交织的地理背景,和抱有共同目标或志趣的人互助协作,并且以正常或更高水平之姿端正自己,调节气场,如此便能顺理成章吸引别人靠近,相互掛鉤为友。
换言之,朱绅得先回答一个他曾问过关允慈好几次的疑问——你想做什么?
问问你的心,认识你自己。你想学习什么吗?去什么地方?品嚐什么料理?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看什么剧?精进什么技能?一个人的体力、智能和资金再有限,也注定有许多他想做也做得到的事。她告诉他,假如地球上每个身患重病的人都以快要来临的终结作为混吃等死的藉口,那么所有人皆会有平等且充分的理由就此留步,放下手中的笔桿和锄头。说不准我会比你更早走呢,她揶揄道,也许我们两个谁也活不长久,所以非得硬着头皮找点事做不可,让肉身与头脑的劳动摩擦生热,往灵魂烙下活过的痕印。
「那要是我们偏偏活得太久呢?你该不会说我们得做点事好打发用不完的岁月吧?」
这个她想也没想过的提问,自然捞不到一句应答。国高中时净想着要考上理想学府,如愿上榜后兢兢业业如海绵吸取学识,等待日后顺利毕业与觅得职位。有了学位,事业也顺顺当当确立之后呢?再往后的人生仿若至此停摆,像一艘用锁系牢的小船,飘不远也偷不走,无惧时代风化,始终泊于原地,无须动用思维认知多作揣摩。
于是,在假想预设中生存着的两抹未来幻影,忖度着何去何从的宿命课题,在做之痴妄与不做之苟且中间浮盪,追寻叶缝间的光。
辩解为急中生智也对,狗急跳墙也是,关允慈万万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萌生回去投靠真火教的心念。那奠基于空幻与蛊惑上的宗教秘境,曾经给予她近似乌托邦的綺丽寄託,她的导师罗思舷更是在她的心田上,如风拂过麦秆一般,晕开爱慕友谊含糊难解的波纹。
她手上有的每个信徒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都是空号,上网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彷彿那段经歷不过是一段白纸黑字的叙述,由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所提笔写下,随兴產出也任意销毁。
就像朱绅现在,正一头热地为关允慈绘製半身像,水彩、油彩、水墨、粉彩、炭笔、色铅笔,这么多她的二维复刻品佔领他的房间,她阻止不了它们的被创造与被抹杀。罗思舷不也正是如此?因大难不死深受折磨,这份不出于己慾而获得的生命,又在多年以后被违反意愿地企图夺走,她对她自身的安危存亡没有一丁点插手的馀地,暴涨的焦虑冲破闸门,遂不得不以人类凭空杜撰的卓越能力,塑造『火神』为那一支创世造物的笔。
而当关允慈向朱绅述说寄居在三合院内崇拜火焰的旧事,在言谈中,罗思舷也成了关允慈丧父和遇见朱绅这两场戏之间的串场人物。她想,我们这些活人在别的活人的话语里头,会退为平板被动的『工具』或『资讯』,被重新转述、重新记忆也重新评价。
除了想亲耳听听罗思舷的吉他表演外,朱绅对这位宗教导师不愿多做评述,把不该说的话老老实实收在心底:这个女人被桎梏于对死的恐惧这点,他并非无法设身处地,然而她那险些成真的死亡最主要还是由她本人所引致,和他的情况不同。属于朱绅的死亡朝他加速挨近继而投下的阴影,是由小夏带来的,或许也只有小夏一人有办法终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