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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礼物 > 48 坎
  「一个月前,他的前队友DL不幸自杀。虽然贵公司否认Tiger与该事件有关,但网上有传言称两人自三年前便因乐团内部矛盾及金钱纠纷產生争执,起因疑似是当年Tiger机场殴打记者事件导致乐团受创。Tiger因愧疚心理借钱给已退出乐团的DL,却在之后停止援助。那这样说来,DL的死,他是不是也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身边的人陆续出事,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会不会也让他的情绪问题持续恶化?甚至影响到人格发展?」
  「虽然这次事件他是为了保护女友动手,但外界还是不禁质疑,Tiger是真的爱她吗?还是她只是他用来逃避创伤的情绪出口⋯⋯」
  视线从电视移开,贝映皱眉看向一旁咬着指甲、来回踱步的江蔓。
  「那个女记者也是耀点的。」Evan松开扶着额头的手,「他们公司的人被他打了,现在趁这波热度有备而来。她今天问的那些问题根本是设计好的,全都在放大他的情绪问题,硬把他往『情绪失控、没处理好创伤、人格有问题』的形象推。」
  「连感情都给他扣上了,什么寄託、什么情绪出口,她就是想说服大眾他根本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利用对方宣洩情绪,把恋人当工具!等这些形象被带起来,谁还会支持他復出?」
  闻言,贝映走近江蔓比手语:『他那时候在哪?是不是因为听到那个记者说的话?』
  「他那时在后台。」江蔓无奈地说:「但这是直播⋯⋯他应该看到了。」
  「那时他的反应怎么样?」何允湛问。
  「他什么话也没说。」Evan说,「记者会结束我就送他回家了。到家后他也是一直坐在那,我叫他最近不要上网、让他吃东西,他也没说话。」
  何允湛蹙眉,「他爸本来就是他最大的痛点,也是他一直过不去的坎。现在这件事突然被这样公开剖析,当作谈资,还把他对他爸的遗憾投射到⋯⋯」
  看了眼贝映,他叹息,「他会崩溃,是再正常不过了。」
  贝映垂眸,想起之前段星野把自己锁在病房里的样子。男人当时陷在黑暗中,神情阴鬱,眼眸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犹如深渊的空洞。
  她又看向电视。那个记者的问题被重播了一遍。
  他一定很难过,一定很自责,一定又觉得自己是个麻烦。他一定、一定又会那样想⋯⋯
  何允湛对Evan问:「你们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从他家离开后我不放心,下午打电话提醒他记得吃药,结果都没人接。去了他家、工作室还有公司,都没找到人,然后就联系你们了。」
  江蔓长叹口气,猛地停下踱步,眉头紧锁,「我真是要疯了⋯⋯怎么一天到晚出那么多事啊!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报警啊!」
  客厅再度沉寂下去,何允湛蹙眉看着新闻。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江蔓,「你们有找过那个地方吗?」
  晚上的墓地没多少人来,何况是下着雨。
  但偏偏今天就是有跟他一样的神经病。
  不远处有个女人跪在坟前抓着石碑,哭声像水壶煮沸一样尖锐细长。大概是死了丈夫,身后站着几个男人为她撑伞,皆着黑西装,低着头,神情悲悯。
  真好。至少有人陪着她。
  段星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刚才他放在墓碑上的那个相框。那是一个身着宝蓝色消防衣的男人,皱着眉,神情严肃,身旁被他揽着肩的男孩表情漠然,两人直视镜头,都没有笑容。
  这个在他家倒置三年的相框里的男人,和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差得挺多的。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脸上多了不少皱纹和烧伤,鬓角也添了些银丝。
  唯一没变的,就是这张他看一次讨厌一次的臭脸。
  活着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死了也不给他笑一次。
  鸭舌帽压住的红发被雨水浸溼,黑色衬衫溼黏地贴在皮肤上。段星野扯脣,发出一声沙哑的笑,「没想到我今年会这样来看你吧?」
  「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这三年我一个人活得挺好的?」
  他笑着垂下头,双眼在阴影下愈来愈红,心里酸到不行。
  「爸,我今天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不爽、很不耐烦,觉得我是个男人、都二十五岁了,怎么还是那么幼稚、那么脆弱,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成器,就算像你半点也好。」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心脏真的好痛,头也痛,浑身都痛⋯⋯」
  眼泪掉了下来,段星野皱眉抽了口气,抬手抹掉泪水,「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好一件事?为什么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一直害身边的人,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能像你一样⋯⋯」
  「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半夜去救人一样,跟我说你晚点就回来⋯⋯」
  「你到底、到底⋯⋯」他咬牙啜泣,慢慢驼了背,最后无力跪了下来,膝盖陷进溼黏的土地里。
  「你到底为什么要死啊⋯⋯」
  雨水从脖子滚入衣服,冷到骨子里。段星野垂着头,眼泪混入漫天雨中,声音暗哑,「爸,我到底该怎么办⋯⋯」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了。
  看向那张一动不动的照片,段星野掐紧手心,红着眼呵笑一声,「哭给一个烂了三年的骨头听,段星野,你也就这点用了。」
  雨愈下愈大,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都不得不被拉着离开,段星野却还待在这里。
  起初他还在低声地哭,可后来眼泪流乾了,他就坐在坟前,盯着那个相框,不哭不笑。
  他开始把这一生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像以往每一次想自杀前一样,试图在这个烂透了的人生里找到一件勉强让自己觉得快乐的事情。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安慰自己过一天是一天,继续活下去。
  可是这次,他想了好久也找不到。
  他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就因为躁鬱症发作加上產后忧鬱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和一罐伏特加去世了。长大后他和眼前这个埋在地下的人决裂了,后来他的乐团因为他解散了,再后来他的前队友自杀了。而现在所有人都在抵制他復出,说他这个神经病不配当艺人。他大概不能再站到舞台上,看那片令他留恋的红色灯海了。
  至于朋友,除了和他有商业合作关係的Evan,大概只有何允湛了。但他现在大概和贝映在一起吧,他们之后就会一起去英国了。
  何允湛不像他。他性格稳重、情绪稳定、身体健康、像父亲一样是个可靠的消防员,还从小就认识贝映,对她知根知底,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想到这里,段星野笑了,终于找到一件让他觉得快乐的事情。
  「也好,也好⋯⋯」他点头,忽然觉得有点累了,转身靠在墓碑上,闭上眼。
  淋了太久的雨,浑身已经冷得麻木,体内因躁鬱症发作而產生的钝痛也被冰冷盖去,感官就像泡在水里。
  就这样吧。在这里睡一下。他真的好想、好想在爸爸身边休息一下。
  雨不断落在脸上、身上,双手双脚冷得发僵,段星野靠在石碑上蜷缩着,思维渐渐模糊。
  忽然,有细弱的声音从雨中传入耳里。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段星野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漆黑被光撕开一个口子,一个娇小的女孩站在那处,拿着一把伞,身后流转着七彩绚丽的星星碎片,犹如和银河相接的世界。
  浑身又冷又疼地缩在这里,段星野脣色泛白,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该死的幻觉。该死的躁鬱症。双眼通红,他绷紧牙关。
  眼泪流下,他重新闔上眼之际,她衝破雨幕,朝他奔了过来,一步又一步——
  睫毛一颤,段星野睁开眼。
  灯光昏暗,他环顾四周,是家中卧室。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身上衣物不是溼冷的,而是乾燥温暖地贴在肌肤上。
  头和身体还是疼的,昏昏沉沉,像灌了铅。段星野看向窗外,夜空掛着一轮月亮。有些刺眼。
  他定定看着那抹清白。忽地,有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