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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牛羊满坡 > 第48章
  后来古镇被开发成旅游景点。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还是那块青石板,两边的人不见了,摇摇欲坠的木门变成网红小吃店,收音机变成大喇叭,循环播放“游客注意事项”。
  交通方便了,古镇一头入口修了个停车场,从江市开车过去眨眼功夫就到。
  陆杳曾经答应贺归山,有机会要带他回家看看。
  他带着贺归山从停车场进,发现十几年前的老面馆居然还开着,大部分房子的格局都没变。
  陆杳家就在沿河那排到底再拐个弯,和他外公外婆的比邻而居。
  小时候家里穷,陆正东还没赚到钱的时候,一家人窝在这几平方的小屋子里。
  木门窜风,水泥地冰凉,日子久了斑斑驳驳。打水洗澡也很麻烦,要自己用铜炉去烧,灌进大木盆里,梁小鸣怕他冷,专门会给他弄个塑料的浴帘,罩在头顶。热气涌上来,浴帘上朦胧一片,他在上面画鬼脸,梁小鸣就在外面笑。
  晚上睡觉还是暖和的。
  那时候流行汤婆子,黄铜灌水的,睡觉前,梁小鸣会把它温进被窝里,等陆杳上床了,再拿出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盖在上面,这样翌日起床,贴身衣服就不至于湿冷难熬。
  现在大家居住条件都改善了,房子再原始也能装得起空调,没有汤婆子也不用打水洗澡了。
  两人沿河道散步,有乌篷船从河里划过。
  河道两侧的路很窄,只能同时供两三人并肩。
  他们运气不好,没走多久就遇上老年旅行团,叽叽喳喳挥着小红旗冲锋,差点把陆杳挤到水里。
  他被贺归山一把捞住,拉进边上的岔路里。
  南方的冬天湿冷,又潮又贴身,寒意穿到骨头里,冻得人咬牙切齿。
  临水更冷。
  陆杳小手冰凉,被对象捂在掌心哈气。
  陆杳看老年团信誓旦旦往前面巷子里走,狡黠地轻说:“我和你打赌,不出十分钟,他们肯定原路返回。”
  路边有卖烤奶茶的,味道寡淡但好歹能暖手。
  两人各要了一杯,蹲在墙根看热闹,不知谁家的大黄狗也出来遛弯,陪他们一起蹲着。
  陆杳叫他“小黄”,狗砸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果然没多久,闹哄哄一群人从巷尾又涌出来,抱怨声此起彼伏。老头老太脸涨得通红,埋怨领队,或者互相指责,场面乱成一锅粥。
  “看见了吧。” 陆杳冲贺归山抬下巴,“最里面那户人家,在我小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横。两间房挨在一起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就装门砌墙,弄了个违章院子,养鸡养鸭,把那头唯一的出口堵死了,一把大锁,谁都不让过,我看这几年他们也没搬,还是那样。”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 “咯咯哒哒” 的鸡鸭声,有个带着毛线帽的中年大妈,一手鸡一手鸭的往他们身边经过。
  都走过了,又退回来,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是老梁家的?小外孙?”
  陆杳无语,拉着贺归山想跑,谁叫他刚才还在说人家坏话。
  现世报来了吧。
  大妈没给他机会,掐着鸡鸭拽着他们往边上跑:“哎哟喂,真是你啊!老梁!老梁啊!倷外孙转来哉! ”
  这一嗓子把河堤两岸人家都吵醒了。
  老两口开门的时候还是迟疑的,两人除了头发花白,其他看着还挺精神。
  贺归山一眼和照片上那两人对上号。
  但他们看到陆杳并不惊喜。
  邻居老大妈还在恭喜,梁老头牵着嘴角期期艾艾的,拼了命对老婆子使眼色。
  陆杳他外婆围着围裙,手在上面绞,把布料皱巴巴拧成一团。
  她带他们进屋。
  这房子里外两间都被翻修过,门是新换的,干净整洁的白墙配上防盗窗,客厅铺了干净整洁的木地板,只有那张八仙桌还是陆杳小时候的模样。
  四四方方缺了一角,上面全是划痕。
  外婆端来两个搪瓷杯,泡了茶叶,热水下去,水汽袅袅。
  众人在雾气里都沉默下来。
  老梁两手撑膝,不停打量贺归山:“倷外头还好伐?”
  陆杳离家早,家乡话在嘴边磕巴打了个圈:“还……还好,蛮好的。”
  “哦,蛮好就好……蛮好就好,在读书的?”
  “嗯……在读。”
  “天冷了,自己注意身体。”
  “多穿一点,饭也按时吃。”
  老两口迁就外孙,普通话咬得费劲,此之间尽脑汁客套半天,越说越生分。
  贺归山在桌下勾了勾陆杳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腹。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送来一早定好的鸡鸭肉,陆杳外婆如释重负去接应。老梁顺势问:“格则曾光……勒该搭吃呢?让倷外婆去买菜。”(都这个点了,留这吃饭么?让你外婆去买点菜。)
  陆杳应了,逃似的带贺归山溜达出门。
  隔壁紧挨着老两口的那间,以前是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在梁小鸣没跟陆正东私奔之前,后来陆正东不打算结婚,惹恼了老两口,他们才从这里搬走。
  屋子虚掩着没上锁,内里摆设已经全然不同,往日生活过的痕迹半点都不见了。
  窗框还刻着他的身高,昔日的木纹褪了色,而装着他童年的屋子,早已换了主人。
  陆杳愣在门口,说不出的难过让他当场酸了鼻子。
  一道胖滚滚的身影骑着童车对他冲过来。
  小孩怪叫着,陆杳只来得及避开半步,还想去扯贺归山,只见他对象眼疾手快,单手把小胖子从车上揪下来,车也被踹在路边,差半寸就要下水和鱼作伴去。
  胖墩吓得脸煞白,等反应过来嘴巴一咧,干嚎声响彻云霄。
  “放开我!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听到没有!我叫我爸爸打你!我爷爷弄死你!”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手脚扑腾,鼻涕眼泪糊满脸。
  听到动静,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老两口慌慌张张跟在后面喊:“快放下!俚是倷舅舅家额小宝呀!”(他是你舅舅家的儿子呀!)
  老两口扑过去抢救小孩,贺归山手一松,男孩摔了个屁墩儿,看爷爷奶奶来了,哭得更凶,坐青石板路上撒泼打滚:“他们欺负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乖宝勿哭勿哭。”
  “啥人敢欺负阿宝,爷爷奶奶骂伊!”
  陆杳突然想到那个断了腿只会默默流泪的库尔班,那个有书读就能开心好几天的阿依娜,还有千千万万父母不在身边的宝贝们。
  他觉得荒唐,但又合情合理。
  午饭是常见的江南菜色,酱肉、白米虾、炸鸡腿和清蒸鳜鱼还有时令炒菜和豆腐汤。
  酱肉油光发亮,老人一个劲往孙子碗里夹,小胖墩一口一块,吃得疾风暴雨,嘴里还没咽下,眼睛就盯着隔壁碗里的鸡腿。
  老头把盘往孙子那里推了推,嘴里喊着“乖宝多吃,长高高。”
  到最后,小胖子干脆直接舍弃筷子,吃起了手抓饭。
  陆杳扒拉着白饭,味同嚼蜡。
  菜快吃完的时候,大概是碍于面子,老两口才终于想起这桌上还有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到陆杳碗里,叮嘱他别客气,说今天不凑巧没什么准备,招待不周。
  贺归山笑意盈盈:“很好吃,我们饱了谢谢。”
  他瞥过小胖子的碗,小胖一哆嗦,嘴里的肉掉桌上,眼泪汪汪又要哭。
  桌底下,贺归山的手悄悄探过来,他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当当裹住了陆杳的。
  他在他耳边用羌兰话小声说:“咱不稀罕,一会儿哥哥带你吃好的。”
  这顿饭很快结束了,陆杳借口告辞。
  老两口送他到门口,互看一眼,老头支支吾吾说:“杳杳啊,你看我们家现在也不大,你舅舅呢前两年没了工作,舅妈情况也一般,家里还有小孩,三个人在隔壁挤着……”
  外婆在边上点头,干笑着:“是啊,家里地方小,也住不开。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我们挺好的,不用总惦记回来。”
  陆杳捏紧口袋里的照片,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他最后说:“妈妈我会照顾好的,再见,祝你们健康长寿,阖家欢乐。”
  那天走了很远,陆杳才后知后觉,有一种迟缓的难过从心脏里流出来,很深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次伸手抱住贺归山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遇上事儿了,忘也是忘得真快,没什么是时间不可替代的,也没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当年帮他们拍照的陆正东,也曾做过几分钟的父亲。
  陆杳相信他可能是有片刻快乐的,但多不过恐惧,压不过自己的欲望。
  不过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昙花一现,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毕竟在记忆里,都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