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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首先点在长江与淮水交汇的地方:“此为固宁城,为荆扬水陆枢纽,若占据此城,便能以地形优势,一路东去,直捣临阳。”
  指尖往东北处移动,停在淮水之北:“此处有一名为洛安的城池,地形以平原为主,十分富饶,适合驻军。”再往东南,“这里是靖宁城,是洛安之后、长江之北唯一的守城。”
  他再一扫淮河与长江沿线:“除了这三城两线,其他城池大多山形险峻,易守难攻,且难以据点,不能在短时间内对临阳造成威胁。”
  谢不为笃定:“只要能守住固宁与洛安、靖宁……”
  “但如今的临阳朝廷,根本无意守此三城。”桓策打断了谢不为,直指关键,“北府兵几乎全部驻扎在京口,连长江都过不去,又如何守?”
  “要么,让朝廷北伐,便会以此三城为据点;要么,让朝廷相信北赵必将南征,主动越过长江防守。”桓策神色冷峻,看着谢不为,“但很显然,朝廷既无北伐之意,也不会听信来自桓氏的消息。”
  谢不为一时没有作声,亭中氛围一度陷入凝滞。
  可忽然,谢不为却笑了:“还要多谢使君。”
  桓策眼中微光一动,没有回应。
  “谢使君信我,信我定能使北府军越过长江,守住此三城。”
  桓策沉默良久,忽然,也微微一笑,轻叹道:“谢公子实在太过聪明,聪明到……我都有些不忍心……”
  他一顿,收敛面上笑意:“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若是谢公子愿意留下来,你我联手,据江陵而迫临阳,亦有希望促成此事。”
  谢不为只笑笑。
  江面忽然隐约传来战舰上的军鼓之声,谢不为寻声望去。
  日已近暮,战舰训练而归,停泊在江边。
  暖黄的夕阳下,许多百姓守在岸上,其中或有等候舰上丈夫的妻子,或有趁机做买卖的小贩,还有一群孩童在战舰的影子里嬉笑着跑来跑去。
  一片祥乐融融的景象。
  那夜如巨兽般的战舰,在这样的场景中,安顺极了。
  没有人会畏惧它,因为岸上的人们都知道,这座巨大的战舰,永远不会伤害它要守护的百姓。
  待岸上人群散去,夕光渐冷,谢不为收回眼,淡笑着迎上桓策的目光,给出了他的回答:
  “江陵的战舰,不该用于内战。”
  桓策凝着谢不为的眼睛,久久不语。
  直到谢不为准备起身请辞之时,突然,他开口道:
  “谢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与你的兄长——”
  “很像。”
  第218章 眼中决绝
  马车沿着江岸缓慢行驶, 谢不为虚弱地靠在车窗边,看向江面。
  月光随着川流奔涌,不免碎成一块一块泛着银光的镜子,映出天上的星子, 也映出岸上的灯火。
  闪烁着闪烁着, 让谢不为想起, 桓策向他提及谢席玉时,自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光晕。
  伴随光晕而来的,还有骤然在耳边响起的巨大嗡鸣——
  谢不为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天来, 每当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里浮现谢席玉的身影, 便会有这样的光晕与嗡鸣出现, 硬生生斩断他的思绪。
  谢不为瞬间掐紧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疼痛助他再次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我与……他, 哪里像。”
  桓策又沉默须臾,才轻声答道:“你和他的眼睛很像。”
  “眼睛?”
  谢不为想起了谢席玉那一双琉璃目。
  澄澈、明净、几无波澜, 便似乎可以永远平静、淡然。
  不知怎的, 谢不为忽然有些想笑, 他便也真的笑了:“使君是否看错……”
  “四年前, 谢中丞出镇荆州武陵, 戡平叛乱。待我收到消息赶至武陵时,叛乱已经平息,我与谢中丞便只有短短一面。”桓策道, “但那一面,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我还记得,隔着重重甲板, 谢中丞看我的那一眼中,满是令我疑惑的情绪。”桓策玩笑,“若非十分确定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谢中丞,恐怕便要反思,我是否曾得罪过谢中丞了。”
  情绪?谢席玉会对桓策有何情绪?
  谢不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因为桓谢旧事?”
  桓策摆首:“并非仇怨或是憎恶,而是……”
  他忽地倾身,抬起手,略有一顿,指腹轻轻抚去谢不为眼尾碎发,再轻声道:
  “决绝。”
  在谢不为有所反应前,桓策又坐回原位,收手回袖。
  也不再看谢不为的眼睛,而是望向江面几片夕阳残晖:“在那一面很久之后,一次偶然,我见一只鹰隼因伴侣逝去,整日整夜悲而长唳……”
  “……那样的场面,不知为何,竟让我忆起了那时谢中丞眼中的情绪。”
  谢不为越发不解,可心底却又莫名慌乱:“使君究竟想说什么?”
  “是失去挚爱之后,决意与之赴死的……决绝。”桓策放轻了声音,似有不忍,“悲唳三日后,那只鹰隼便撞岩壁而亡。”
  轰的一声——
  谢不为如遭雷殛,浑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他几乎快要坐不住,只能撑着木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听到桓策的呼唤。
  一声一声,明明是在唤“谢公子”。
  可身体一阵战栗后,那呼唤声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谢不为听不清那道声音,更无法分辨其中的言语。
  只忽然,他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不为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但桓策还是听到了。
  谢不为在喊——兄长。
  -
  从桓府回来后,谢不为再次陷入了昏睡。
  期间,慕清连意急得差点将江陵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来。
  好在三日后,谢不为便醒了过来。
  醒来后,谢不为也没有与慕清连意多说什么,只专心投入州府公务,其中更多的是徐盛死后,来自徐氏的发难。
  不过有桓策在,还有柳氏与林氏的私下配合,徐氏最后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徐氏风波后,桓策举办了一场宴会,几乎城中所有世家、富贾、官员与文士都到赴。
  早有明眼人知晓,徐氏衰落后,整个江陵,便再无世家可与桓策抗衡,所以原先那些还曾轻视桓策的世家名士,皆或明或暗地换了副面孔,想要巴结桓策。
  但不想,桓策却并不怎么理会这些江陵世家,只与来自陈郡谢氏的谢司马往来密切。
  此次宴上桓策主席之下,便是谢不为的席位。
  二人虽没有太多亲近举止,但这席座安排与近日来谢不为出入桓府的频率,早已说明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
  宴后,众人忍不住猜测,这桓策到底因何抛却世仇偏见而重用谢不为。
  而谢不为又是为了什么远赴江陵与桓策交好。
  一时众说纷纭。
  其中,自有胆大之人揣度,桓谢纵有世仇,但若是为了图谋临阳,也不是没有联手的可能。
  不过此论才出,便立刻被州府与桓府压下。
  便也没有引起更多大逆不道的议论。
  桓府中,谢不为轻轻翻过记有“图谋临阳”一论的纸页,未有任何表态,只与往常一般,继续向桓策阐述这几日州府的公务。
  桓策一一听后,却问:“谢司马近日身子可好?”
  谢不为稍稍垂眸,眼睫之下可见一片淡青。
  恰有一阵清风吹入堂中,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再道:“尚可。”
  桓策只笑,转又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我接到一则来自临阳的消息,与谢司马或有一些关系。”
  桓策似有玩笑之意,可谢不为却完全不能感到轻松。
  因这段时日来,他已弄清桓策此人消息灵通、广泛程度之可怖,不仅仅有那日透露的北赵皇室与军事的机密,还有临阳朝廷与世家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似乎都逃不过桓策的耳朵。
  所以,既是桓策特意要和他说的消息,那就必然事关他或是与他相关的人,且事情一定不简单。
  “是永嘉公主。”在看到谢不为渐渐皱起的眉头后,桓策便不再卖关子,“道是前几日,于京中消失了近半年的永嘉公主,突然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什么?!”谢不为惊骇道,“可明明公主是在国师……”
  萧神爱是在国师的帮助下逃出临阳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被殷氏的人找到了。
  桓策没有追问谢不为的未尽之语,只继续道:“据说找到时,永嘉公主身边的那个宦官并不知所踪,殷氏也没有擅自处置永嘉公主,而是直接上报了皇帝。”
  “皇帝本想随殷氏所请,当公主逃婚的事没发生过,继续维系与殷氏的姻亲,不过太子态度却很强硬,直接在殷氏带着公主回府的路上,将公主抢回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