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青年投来的冰冷目光,徐云景心口骤然一窒,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在寒崖底的惊鸿一瞥,每一次,青年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又或者是彻底的无视。
语气和动作可以改变,但眼神永远不会。
徐云景眼神充满怨恨,喃喃道:“上一世我还是太仁慈了,给你留了全尸,要不是那点疏漏,让那个男人抓住了小辫子,我怎么死在渡仙台……”
“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怪不得他千方百计想杀了我。”
徐云景抚上自己的胸膛,又摸到光滑的脖子,“算起来,我一共死在他手里两次,这笔账就由你来还吧。”
江序白眸光一凝,“你在说什么?”
“什么两次?”
江序白感觉自己快要抓住某些一闪而过的重要讯息了。
他知道徐云景说的男人是宿溪亭,可宿溪亭什么时候杀过徐云景两次,除了前世的渡仙台,还有哪一次?
徐云景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杀的仇恨里,听不进去任何话,而他觉得造成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江序白。
黑雾凝成一柄长剑,锋利的剑尖对准江序白的心脏。
“放心吧,这次我会让你死无全尸,谁都找不到。”
徐云景咧开嘴角,抬手轻轻一勾,长剑破空而出。
“铮!”
两道剑气几乎是同时出现,在长剑即将靠近江序白的瞬间,硬生生将长剑击碎。
古剑发出空灵的嗡鸣,霜寒剑气斩断江序白身上的束缚,重新回到他手上。
江序白握着剑,低声安抚,“辛苦了。”随后抬眼看向前方,打算看一下方才是谁在帮他,结果看见了眼神幽深晦暗,身上魔气比徐云景还要浓郁千万倍的宿溪亭。
江序白的大脑短暂地陷入一片空白。
徐云景情绪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咬牙切齿:“是你!”
宿溪亭闪现来到江序白身边,目光在他身上左右检视,确认人没事后才缓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答应了不让青年一个人面对,结果还是出了意外。
他本该处理完大妖就赶过来,却没想到寒崖底魔气过于浓郁,直接把体内半觉醒的魔种唤醒了,为了压制住滔天的魔气带来的情绪失控,宿溪亭只能被迫停下来调息,直到自己能掌控所有的魔气才用最快速度往崖底赶。
万幸,他的小郎君没事。
江序白瞳孔骤缩,抓住他的手,反复检查,满脸不可置信道:“你身上的魔气怎么……”
宿溪亭自知瞒不下去了,直接承认道:“我本就是魔。”
江序白受惊似地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微不可察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堕魔了?”
宿溪亭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释然,像是终于能够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给青年看,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序白沉声道:“不是堕魔,我骨子里流的一直都是魔族的血,小郎君,我是魔。”
得到亲口证实,江序白顿时脸上青红交加,脸色一度变来变去。
宿溪亭心也跟着悬起来,这是头一回,他完全猜不出江序白此刻在想什么。
他曾经设想过坦白后江序白的各种反应,真到了这一刻,竟然没有一种能对得上。
“小郎君,我……”宿溪亭揣摩片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序白伸出手制止,深吸一口气对他严肃道:“别说了,这件事先放一放,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
宿溪亭听出了他极力压抑情绪的语气,适时地闭上嘴,心却是已经沉到谷底。
极力粉饰的平静背后是一场正在酝酿的狂风暴雨。
“你们,欺人太甚!”从一开始就被二人忽视的徐云景破大防,猛然暴起,满脸狰狞地操控的鬼怪大军攻上来。
本来心里就烦,又有个不长眼的送上门来。
江序白握着剑,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冲上去,杀伐果决,动作干净利落,眨眼间鬼怪大军就少了一半,扫荡八方的凌冽剑气仿佛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怒意,说不清是对谁的,但落在另外两个魔头眼里,心里均是一惊,隐隐生出几分惧意。
现在的江序白,不好惹。
徐云景脸色铁青,原本胜券在握的心态在江序白嘎嘎乱杀所向披靡的战意里逐渐变为慌乱,只能拼命地吞食周围鬼怪来给自己增加底气。
然而底气也越来越少,当暴涨的修为慢慢变得停滞不前时,徐云景狐疑地扭头,发现另一边的宿溪亭也在生气乱杀。
腹背受敌的徐云景:“……”
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但他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生气
随着魔力不断被二人削弱,有不少鬼怪从蛊惑中清醒过来,面对两尊已经杀红眼的杀神,纷纷惊声尖叫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徐云景后知后觉地回头看,恍然发现,他的背后,早已空无一魔。
于此同时,两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眼中有银白寒芒一闪而过。
心凉,脖子也凉。
倒下去的瞬间,徐云景双眼微微瞪大,眼里未消的困惑表明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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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86章
寒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此处刚经历过一场血战,附近不明所以游荡的低阶魔物嗅到强大的魔息,识趣地选择绕开,隔出一片寂静之地。
徐云景死了。
江序白原地站定不动,良久,才从彻底凉透的尸体上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眼神复杂的宿溪亭,神色自若道:“我们谈谈吧。”
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窥见了各自深藏于心正在缓缓浮现的深沉秘密。
宿溪亭身体顿了顿,说道:“小郎君想知道什么问便是。”
他打算先发制人,自己先坦白看看小郎君生气到什么程度,再决定后面要怎么哄。
江序白点点头,转头在遍地血污里找了个勉强算干净的空地,示意宿溪亭一起去那边。
打半天架,咸鱼累了。
宿溪亭默不作声施法把周围的鬼怪尸体处理干净,从储物袋搬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摆好,江序白坐的那把还贴心地铺了毛茸茸的软垫,再一眨眼,桌上不知何时多出几碟小糕点,一壶花茶。
严肃对峙现场秒变野炊茶话会。
魔头,但是随身携带桌椅板凳。
江序白:“……”
他木着脸坐下来,自然而然捏起一块小饼放进嘴里,嚼嚼嚼,“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寒崖底?”
本该是严肃质问的语气,在嘴里含着干噎小饼的含糊下听起来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平日里问“我们今天吃什么?”的平常对话。
宿溪亭热好茶,倒了一杯推到江序白手边,开门见山:“为了提前解决寒崖底的大妖。”
江序白轻轻“嗯”了一声,其实在看见宿溪亭的那一刻他就什么知道了。
等了一会没等到江序白的下一个问题,宿溪亭心里有了数。
没生气,而且极度心虚中,看来小郎君的秘密比他的还要多。
于是宿溪亭不慌不忙地反问:“小郎君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吗?”幽深的眸光似有暗芒流转。
江序白闻言眼神略微闪躲,心道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既然这样,那就一次性把话说开。
江序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恢复了以前的记忆?”
宿溪亭回答:“你第二次来无忧城的时候。”
“结果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你要退婚的消息。”后面一句还有点委屈。
江序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表情更尴尬了,“这么早啊……”
怪不得成亲那天宿溪亭会出现,他当时还纳闷宿溪亭先前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的,转头就带人抢亲来了。
宿溪亭似笑非笑:“早?若是再晚一点,小郎君怕不是要与他人成亲,远走他乡。”
“我那是……”江序白欲言又止。
宿溪亭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不是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1,惟愿与君好?”
“不是说此生只倾心于我一人,哪怕沧海桑田更迭,也痴心不改?”
每说一句,江序白头就低下去一点。
“初见时,我便对宿少主一见钟情,他的双眸如璀璨星辰……”
直到宿溪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念出上一世他在门前声情并茂背的拼好情诗。
江序白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当初一口气背完至今都不敢再回忆第二遍,害怕把自己尴尬死。
如今被另一个当事人公开处刑,简直要命。
江序白面红耳赤地伸手捂住宿溪亭的嘴,眼睛看向别处,嘴里艰难挤出话来:“够了……”
掌心被温热的柔软触碰,江序白受惊地缩回手,对上宿溪亭揶揄的温柔笑眼,“这会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