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是你?
几个月后。
集团董事会结束,楚晏回到总裁室休憩片刻,褪去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刚触到手机,屏幕便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推送——千辉影业新片《余烬》的最新路透。
想了想,随手点开视频通话,“胖导最近怎样,没打扰你拍戏吧?”
千辉筹拍的新电影《余烬》,请了李大卫执导。目前剧组正在西部山里紧锣密锣地拍戏。镜头里能看到远处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道具车停在林间空地上,一派忙碌景象。
“哪儿能啊!”李大卫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巧了,刚拍完一场重头戏,正中场休息呢。楚总裁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两人正聊着,楚晏的目光瞥见李大卫身后不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弯腰整理着道具。
他稍稍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口问道:“对了,周飞卓那小子在你这儿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小周人挺不错的,肯吃苦,也懂礼貌,对剧组里的前辈后辈都挺客气的。”李大卫竖起大拇指夸道,圆乎乎的胖脸笑得真切,说着转头朝那边喊了声,“小周,过来一下,有人找!”
镜头晃动间,周飞卓快步走了过来。
周飞卓在这部戏里饰演一个戏份吃重的配角,他换上了朴素的工装外套,袖口磨损得厉害,洗得发白的布料贴合着身形,衬得他比从前清瘦了些。这角色是他自己选的,推掉了堂叔周宇为他特意安排的一部偶像剧的男主角,理由是:有很多东西要学,他想从头开始。
经历过前些日子的那场变故,如今的周飞卓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他整个人的性情低调了许多,从前的张扬骄矜锐利逼人也收敛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对片场工作人员也都客客气气地喊“老师”。以前候场时习惯了坐在专属躺椅上被助理环绕伺候的大少爷,如今会在中场休息的间隙,极其自然地起身,顺手搭把手帮场务搬道具。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劳驾,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份沉默的援手……最有趣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连片场周围常来蹭食的几只流浪狗竟成了他的忠实“跟班”。听说还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搭了简易狗窝,有人看见他收工后会特意绕路去送狗粮,这份自然流露的善意,和数月前千辉企划部为他苦心打造且被其本人不屑一顾的“谦虚低调,热心公益,爱护小动物的海归富二代”人设竟然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命运的戏剧幽默巧合,还是一场迟到的、代价沉重的领悟?无人知晓。
而且再也没有跟楚晏之间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譬如此刻,周飞卓对着屏幕,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楚哥。”
其实连楚晏一开始都颇不适应他转性转得如此突然,甚至在两个月前第一次听到他喊“楚哥”时用活见鬼一般的表情望着他。后来才算渐渐勉强适应了从他口中喊出来的“楚哥”称呼。
“等这部戏拍完了,你有什么打算?”楚晏隔着屏幕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准备去哪玩放松下?还是想要什么杀青礼,尽管说,楚哥安排。”从血缘关系论,周飞卓毕竟算是林晚舟的弟弟,如今他跟林晚舟已是一家人了,对这个便宜“弟弟”自然也照单全收,理应照顾着些。
至于两人以前那些不对付,楚晏自认大人大量,没打算跟小孩子计较。
身后助理递来一杯热可可,周飞卓接过热饮道了谢,对着屏幕垂了垂眼,又抬起头,望着远山轮廓出神片刻,“多谢楚哥。等戏拍完,我想去看看二叔。”
……
几个月前,周野斥资在杭市丽河镇买了一块地,在此修建国内规模最大的福利院——千帆福利院,地点选在丽河之畔,原来林千帆曾栖身呆过的那家废弃的孤儿院旧址附近,义务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乞儿和残疾儿童,让这里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福利院东侧,仅一墙之隔,一座新葺的墓园静卧在枫林深处。两座洁白的石碑毗邻而立。其中一座石碑上刻着“母亲何宛”;另一座碑上刻着“林千帆之墓”。
这里是他与林千帆初遇的地方,也是林千帆长大的地方,亦是林母何宛的长眠之地。
“把骨灰带回杭城丽河镇,陪在母亲身边”,是林千帆留在世间最后的心愿。
此刻正值深秋,红叶纷飞,铺满墓园小径。
每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会穿透枫林,洒在洁白的石碑上。林千帆说过,以前在孤儿院时,他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墓园选在这里,希望他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等隔壁的福利院建好后,墙外还会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相伴。他应该不会感到孤单。
他在林千帆生前给过他无数东西,却没有问过他一次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或许没有一件是他内心真正想要的。
那么,至少他这最后一个遗愿,他要尽力帮他完成。
何宛的墓碑是周野代林千帆立的。碑前摆着一个四方形的军用药品铝盒,里面收着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洁白手帕,右下角绣着一个隽秀的小小的“宛”字——那是父亲周汉程生前锁在抽屉深处的最珍贵的遗物,和毕生的牵念。
那年,周汉程在丽河驾车溺亡。周野尽管从小不喜欢自己父亲,可每到他的忌日,还是会特意驱车赶到丽河镇,在河边坐上半天,望着河水发呆。
西北老家那边有个传说,溺水而亡的人,灵魂会在溺亡的河边徘徊不去。
周野十七岁生日前夕,曾在林千帆眼前短暂消失过几天,没人知道,那几日他其实是去了丽河,去看那个他从小就不喜欢不理解的似陌生又似熟悉的父亲。
不知是阴差阳错,或是命运安排。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缘起和逝去,都与这条丽河、这座小镇紧紧相连。
如无意外,他后半辈子亦打算在此处度过余生。赎罪也好,忏悔也好,眷恋也好,他都会守在这里陪着千帆哥,陪他看光影流转,白云悠悠,直至生命尽头……
墓园动工是在夏末,如今秋风已起,卷起满地猩红的枫叶,铺了一层又一层。
周野整天呆在墓园里,已经几个月了。
墓园一角建有几间简单屋舍,配备了基本生活设施,他守在这里足不出园已然数月。
除非偶有重要事务,才会有人专程赶来汇报。此外他谢绝了所有访客。
为林千帆立碑之前,周野曾在电话里征询过林晚舟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把叶明朗的骨灰从杭市西郊齐云山公墓迁来此处。
林晚舟在跟母亲林荷商量后婉拒了。既然斯人已然在另一处入土为安,暂时还是不要打扰了。
好在,齐云山距此仅相隔数里,故人亦能遥遥相望。清风徐来时,隔着山川林木,也可互道安好。
……
窗外暮色渐临,天边橘色余晖顺着楼宇轮廓缓缓消融,将玻璃映得半明半暗。按掉电话,楚晏凝视窗外片刻,正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请进。”抬眼望去,见到来人,楚晏微微一笑,“安总监,有事吗?”
“楚总。”安琪迈步上前,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楚晏面前,“我是来请辞的。”
“为什么?理由呢?”楚晏脸上浮现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蹙了蹙眉,随即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是不是集团哪里让安总监感到不满了?”
“不。”安琪稍作停顿,化着职业淡妆的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不是集团的原因,是我个人的原因。”
“你?”楚晏似是有些难以理解地耸了耸肩,“这几年安总监在七月集团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怎么突然提起辞职的事?”
安琪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几个月前,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在您办公室安装过……窃听器,冒犯了您的个人隐私权,对不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早就该辞职的,但手头有些事情还没处理交接完,所以拖到今天。”说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所以,我今天既是来辞职的,也是特意向您道歉的。”继而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是想解释一下,除了这件事外,我并没做过其他任何不利于集团和楚总您的事……”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怪你,毕竟你有你的不得已,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因此内疚辞职。”楚晏坦诚地望着她。
他始终记得,在七月集团起步期那段最忙碌的日子里,当时身为总裁秘书的安琪陪他加班加点熬到深夜是常事,从无一句怨言。因此,楚晏对她一直都怀有谢意,视她为并肩作战的伙伴。即使在偶然发现窃听器事件后,也未曾对外声张,集团日常运转一切如常。
“谢谢楚总的大度,我辞职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而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安琪带有几分感激地望向楚晏,“其实近两年我一直在关注跨境电商发展,想试着跨出一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