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谁要害你?hugh在电话里说‘别上车’,他提前知道了。陈嘉时……他当时也在现场,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我二叔,常靖。”常少先解释着,“他斗不过我,前几年才投靠陈嘉时,专门替他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货物运输。”常少先语速很快,“几个月前,他负责的一批重要货物被截胡,血本无归。他不敢回来见陈嘉时,一直在外躲藏。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来境外的消息,以为这是个机会——杀了我,既能报复我家,或许还能用我的死做投名状,去找别的靠山。”
“陈嘉时提前截获了消息,我目送你离开后确实是要上车的,陈嘉时最后一刻截住了我,常靖的人就在附近,我和他还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其他叛徒,只能假死。”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尹温峤眼角并不存在的湿痕,动作带着无尽的懊悔:“但我没想到你……hugh和陈嘉时告诉我你的状况很糟,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凝视着尹温峤,眼中翻涌着尹温峤看不懂的深刻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博屿,我没想到……我对你……”
他伸出双臂,再次想要将眼前这个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拥入怀中,想要用体温去确认他的存在,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
尹温峤却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避开了他的怀抱。他依旧看着常少先,眼神里的冰层在碎裂,露出底下激烈翻涌的、滚烫的熔岩。
“别碰我。”他再次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有种奇异的力度。
常少先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
“我……”
“常少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看着那辆车炸成火球……hugh告诉我你尸骨无存……三天,整整三天!我以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了!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让我怎么……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脱力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发出困兽般绝望又委屈的呜咽。这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呕的生理反应,而是情感彻底崩溃的洪流。
常少先心如刀割,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紧跟着跪下来,不顾尹温峤的推打挣扎,强行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这一次,尹温峤的挣扎激烈了许多,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虽然虚弱,却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愤怒。
“放开我!你滚!”尹温峤哭喊着,指甲划过他的手臂。
常少先一言不发,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身体承受他所有的捶打和泪水,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一遍遍低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博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拉扯在无声的泪水和紧紧的拥抱中持续。尹温峤的挣扎渐渐弱了,或许是因为体力耗尽,或许是因为那个怀抱太过熟悉、太过温暖,在经历了三天彻骨冰寒之后,这温暖本身就像一种致命的诱惑。但他依然僵硬着,不肯放松,不肯回应,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浸湿了常少先肩头的衣料。
卫生间里,只剩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呼吸。
尹温峤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身体却还在常少先怀中无法控制地轻颤。那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受惊的鸟雀最后无力的振翅。常少先将手臂收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摩挲着他汗湿的头发,呼吸间满是尹温峤身上混杂着冷汗和泪水的咸涩气息。
“放开……”尹温峤又哑着嗓子说了一遍,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激烈,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虚弱。
常少先迟疑了一瞬,手臂的力道微微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改为轻轻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支撑着他几乎瘫软的身体。
“地上凉。”常少先低声说,声音因刚才的紧绷而沙哑,“我抱你回床上,好吗?”
尹温峤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睫毛被泪水濡湿,在惨白灯光下颤动如濒死的蝶翼。常少先当他默许,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三天几乎未进饮食,加上情绪崩溃的消耗,尹温峤的体重明显掉了一大截。
常少先将他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尹温峤脸上交错的泪痕和冷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尹温峤任他动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饿吗?要不要喝点水?”常少先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倾身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尹温峤缓缓转过头,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被暴风雨洗刷过的湖面,残留着惊涛骇浪的痕迹,此刻却平静得近乎死寂。
“常少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我在。”
“你二叔……抓到了?”
“嗯。就在我来之前。hugh的人把他堵在了边境线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常少先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背后确实还牵扯了其他人,境外一些想浑水摸鱼的势力,想借着于家倒台和我‘死亡’的混乱,在特区搅局。现在都被控制住了。”
“所以,你的计划很成功。”尹温峤陈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常少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成功吗?或许在清除隐患、巩固布局的意义上是。但看着眼前尹温峤的样子,他只觉得这“成功”代价惨重,且与他无关。
沉默再次弥漫。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博屿。”常少先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试探性地去碰尹温峤放在被子外的手。
尹温峤的手指冰冷,指尖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走。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常少先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让他心慌,“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是……别这样惩罚自己。求你,吃点东西,喝点水。你的手冰得吓人。”
尹温峤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很久,久到常少先以为他会再次挥开。
“我试过。”尹温峤突然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死’了之后。hugh让人灌我流食,但我咽不下去……胃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块,一进去就往外顶。”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看向常少先,“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没了,我这样跟着去,是不是也挺好。”
常少先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握着尹温峤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指骨。他另一只手抬起,像是想捂住尹温峤的嘴,阻止他说出更多让他肝胆俱裂的话,又像是想把他整个人死死按进怀里,再不放开。
“别说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博屿,别说了……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你看,我就在这里……”
他俯身靠近,额头几乎要贴上尹温峤的,炽热的呼吸交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哀求:“我知道我混账,我知道我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别用你自己……别再说那种话……”
尹温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和痛苦。很奇怪,看到常少先进来那一刻冲垮他的滔天情绪,此刻在常少先更剧烈的反应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去一些。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地狱里煎熬。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疲惫感更深重地席卷上来。
“我饿了。”尹温峤移开目光,看向门口,声音轻而平静,“有粥吗?清一点的。”
常少先愣住,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突兀的转折。
“有……有!我让人立刻送上来!”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又立刻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惶恐的希冀,“马上就来,厨房一直温着的。”
他重新坐下,想再去握尹温峤的手,又有些不敢,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尹温峤闭上眼,不再看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意识开始漂浮,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遥远的爆炸声,但鼻尖却萦绕着常少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燥温暖的感觉。
这矛盾的感觉让他混乱,也让那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确认了这个人确确实实还活着的此刻,终于不堪重负,缓缓松弛下来。
紧绷的弦一旦松开,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常少先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睫毛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想伸手去抚平那眉头,想吻去他眼角的湿意,想把所有亏欠的温暖都补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