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是借住在她家裏。
不过是过客。
别自讨没趣。
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生活这么感兴趣过?
可江念渝看着虞清掉下来的眼泪,听着她倔强的憋闷着的啜泣,还是在最后放下了碗筷。
“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
不知道是用怎样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来的,怎么就这么自信。
明明她是个异乡人,对这个世界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在虞清听到江念渝这句话的时候,她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越发沉落的心像是失去了压制她的砝码,极速朝水面上浮去,腾的一下溅出无数水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江念渝,嘴巴裏还含着没吃完的饭菜,于是匆匆忙忙的赶忙咽下去,生怕自己回答晚了,江念渝不想听了。
可就在虞清想说的时候。
她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害怕自己说自己被炒了,遭到江念渝的嫌弃。
毕竟江念渝现在还是依附于自己的状态。
她连工作都没有了,这个人不是就要离开自己了吗?
不知道哪裏来的这种奇怪想法,虞清张开的嘴巴缓缓的又闭上了。
虞清这样的变化被江念渝看在眼裏。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自讨没趣了,于是也沉默着,打算收拾碗筷,就此将这件事翻过。
那细长的手臂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就这样划过虞清的视线。
虞清看着人影的动作,感觉到了真实的离开。
她明明没有说,怎么还是避免不了这种感觉。
两种离开是不一样的,虞清或许也清楚。
江念渝没处知道她被开除,如果她想,她可以隐瞒江念渝很久,让她依附于自己。
她喜欢自己被人需要着的感觉。
她需要自己被人需要着。
可就是这样,虞清还是忍不住:“我,我被开除了……”
或许她太委屈了,或许她还太小。
十八岁的虞清拒绝不了,更贪恋一顿饭的温情。
说完这句话,江念渝就看到虞清低低的垂下了脑袋,在这昏暗的房子裏像只可怜的鹌鹑。
她眼睛裏的泪珠掉的更厉害了,好像开了口子的堤坝。
江念渝看不得这幅画面,声音很冷:“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店长说我总是给他惹事。”虞清低着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把她今天怎么反击揩油的男人、又怎么被店长克扣工资、还有自己当初跟店长商量好的工资说给江念渝听说给江念渝听,最后还补充了店长拆穿她是临时工,等开学就去上学的事。
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虞清思绪混乱,说的故事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头绪。
但不可思议的是,江念渝都听清楚了,一双眼睛定定的注视着虞清。
“我都不知道如果我今天没有惹事,是不是就不会被开除。”虞清声音小小,她的哭泣似乎随着她的倾诉都倾泻出来了,现在只剩下了潮湿的抽噎。
而面对虞清这样的反思,江念渝开口:“可如果还有下次,你还是会这样做的不是吗?”
这人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仿佛漠视世界一切规则,只在乎自己的感觉。
虞清听着也愣了一下,她从来只听别人说对与错,没人告诉她过,她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做选择。
这是她没有想过的角度。
江念渝用她冷淡的声音给她破开了一扇窗。
想了想,虞清还是只想点头:“嗯。”
“那你就没错。”江念渝就告诉她。
“你要就事论事,反抗是对的,不是店长克扣你工资的原因。”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克扣你的工资,你转正后没有跟他签任何条约,所以你对他的行为也没有约束性。”
这样的道理,虞清后来跌倒过很多次后才逐渐学会。
而江念渝的到来,给她更尖锐的提前点明了。
“是我疏忽了。”虞清低头。
少女被现实磋磨了锐气,她以为自己会被训斥,喉咙裏都酝酿出了“我错了,对不起”。
可实际上她这六个字,一个没有用上。
江念渝坐在她对面,面对她的错误,语气神态都很是平静。
“难免。”
虞清有些意外,这才发现原来做错事情不一定会被骂。
只是接着她又想,或许只是江念渝不在乎她,所以她才对自己的错误这样平静。
是啊,自己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只是暂时住在一起而已,又不是朋友……
“你是想把钱追回来,还是想出这口气?”
就在虞清这样想的时候,江念渝的声音又一次从她耳边响起。
虞清诧异抬头。
就看到江念渝重复她刚才的话:“我说了,我帮你。”
虞清眨眨眼,接着想也不想坚定的告诉江念渝:“我要出这口气!”
“好。”江念渝淡声,“我知道了。”
然后房间就安静了。
没有任何动静。
虞清眨眨眼,还等着江念渝有下一步动作。
江念渝只是看着桌上摆放的饭菜,问虞清:“还吃吗?”
刚才哭了好一阵,肚子还没填饱。
虞清不会放过吃饱的机会,立刻捧起自己的碗,胡乱擦了把脸上没干的眼泪:“吃!”
“好。”江念渝放下碗筷,依旧没什么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江念渝的家教,虞清没吃饭完,她也没有下桌。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做了满满一盘子的才被面前这个小姑娘风卷残云的吃掉,两个腮鼓鼓囊囊的,简直就是仓鼠。
有这么好吃吗?
江念渝看着只剩下了点菜汤的盘子,心底有点说不上来的满足。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有插曲,但最后结束的很不错。
等江念渝洗碗的时候,虞清就把今天被她注意过的桶从床下拎了出来。
江念渝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接着进来人的步伐就变重了。
她疑惑虞清又做了什么,一转身,就看到虞清瘦削的身形堂而皇之的呈现在面前。
白色的运动内衣单薄干净,好像学生时代的内敛产物,轻而易举的裹住了虞清纤细的身形。
内裤也是白色的,简单的包裹着她,不用多费笔墨就勾勒出一副健康匀称的身形,让人一点杂念也不会产生,只感慨青春的美好。
这一夏天虞清都在外面工作,太阳晒得她四肢与身体完全不同的颜色。
她像是生长在干瘪田地的小麦,却又是这片地最健硕充满锋芒的那颗。
江念渝整个人都愣住了,凉水冲过她的手腕,缓解不去夏日的热意。
过了半天,她才缓过神来,赶在虞清解开自己内衣扣子的时候,拦住她:“你,你在干什么?”
虞清不明所以,理直气壮跟江念渝讲:“洗澡啊,我两天没有洗澡了,都要臭了。”
江念渝不理解:“楼下不是有公共浴室吗?”
“但是要钱啊。”虞清扳着手指给江念渝计较,“从她们浴室裏洗一次要三块钱呢,我可没有钱。反正现在也是夏天,在家裏冲冲就好啦。”
这一年,江念渝真的见识到了贫穷的具象化。
它不是余月堆在地上的酒瓶,也不是收容所糟糕的团体霸凌,而是虞清在这狭窄的小屋子裏,坦然脱下衣服洗澡的样子。
虞清看向江念渝的眼神越是坦然,江念渝看向虞清的眼神很是复杂,心跳完全乱掉。
她没理由强硬要求虞清不这么做,只能赶紧放下最后一个碗:“你以后要洗澡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回避。”
“哦。”虞清有点神经大条,还有些不解。
毕竟她刚刚甚至想邀请江念渝一起。
这有什么呢?
她们都是女孩子,高中住校的时候,她们一群女孩都是这么在学校浴室裏坦诚相待的。
而且高三的时候大家忙着刷题,中午来不及去浴室了,她们就这样在宿舍裏洗。
可虞清不知道,在江念渝的世界,她并没有什么女孩子是同性的概念。
在她的认知裏,女孩子也是可以相爱的对象。
所以这天晚上江念渝躺在床上闭眼,迟迟没有睡着。
她眼前都是虞清瘦削又干净的身形,和这潮湿腐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说她开学要上大学。
原来她才十八岁啊。
难怪看起来这么干净,这么有活力。
江念渝觉得虞清真不该生存在这个地方。
这对她不公平。
可这么想着,江念渝又嗤笑了一声。
命运什么时候按照过这样的方式,公平分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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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渝说的“我帮你”,很快就被吃饭洗澡的事情盖过去了。
城中村的生活就是这样,容不得停下来,慢慢思考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