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是知道苏浮尘为何这么做的。
看来苏浮尘果然厌恶我至极。
沈戾摸了摸心口,隐约还能回忆起彼时索命符涌动的痛苦。
她神色晦暗,在最初的怒意、憎恶平息后,涌上的是沮丧和荒凉。
在她看来,苏浮尘厌恶她,认为她的出现使夜归雪修不成无情剑,进而救不出云善。
爱屋及乌。反过来也一样。
厌恶她,自然也厌恶她师尊,害死她师尊还不够,还要嫁祸师尊,让师尊被人族修士唾骂。
苏浮尘!
沈戾眼神锋利,只恨苏浮尘已经死了,她没法把师尊这份讨回来。
对面的夜归雪摇摇头。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苏浮尘厌恶沈戾,认为沈戾不该出现。
但这不是她杀那两位长老嫁祸给沈无悠的主要原因。
苏浮尘那么做,是因为她害怕。
怕自己出关后知道沈戾还有个师尊,怕她见到沈无悠质问沈无悠,然后察觉出蹊跷。
怕她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如果那两位长老没死只是受伤,玄清门门主、长老和弟子都不会刻意瞒着她。
只有那两位长老死了,人命关天不能挽回,她的师长、同门都怕她难过自责再受刺激,才会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苏浮尘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很准。
而夜归雪跟在苏浮尘身边那么多年,也能一下读懂她的大部分心思。
剩下那一点,是她不能分辨出来,苏浮尘怕她知道,是怕她不再练绝情剑救不出云善,还是怕毁了她在自己心中如同师长、既亲近又高洁的形象。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两位长老已经死了。
因苏浮尘而死。
也因她而死。
那两位长老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沈无悠在最后关头都没有下杀手,却死在苏浮尘的顾虑中。
夜归雪眉间有化不开的悲伤。
沈戾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心裏在想什么。
这怎么会跟你有关系?这些都是苏浮尘的错,她该千刀万剐!
她下意识安慰夜归雪。
况且真要这么想,那我就不应该出现了。
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出现,没遇到你,那你就不会动心,不会修不了无情剑了。那么那两位长老不会死,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沈戾原本只是顺着夜归雪的话假设一下安慰她的,但她说完后心裏止不住也酸涩起来。
苏浮尘确实是这么想的。
而以夜归雪的出色,她确实是最适合修无情剑、最有希望毁灭那邪镜的天才。
如果她跟夜归雪没有相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很多人都能不死。
在四方宗外那座孤山上生出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
夜归雪会不会后悔遇见她、跟她在一起?
只要想到夜归雪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瞬间,沈戾也感到难受。
她陷入沉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微凉,夜归雪的声音也带着股湿润。
她对沈戾说:你不能不出现。
短短六个字,似乎蕴含了许多。
她捧起沈戾的脸,认真跟她对视。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是申离,什么都没有发生,师尊沈无悠避世隐居,苏浮尘还是人人景仰的尘尊。
那时夜归雪向她表明心意,看来的眼神满满都是欢喜和心动,无声地述说着喜欢、唯一。
就跟她现在看来的眼神一样。
这意味着,夜归雪现在的心意也跟当时一样吗?
她这么想时,看到夜归雪将玄光剑举了起来,横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沈戾无端却听到了她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剑修的剑只有一柄。
剑修此生心仪的人也只有一个。
我此刻这么对你说,是因为我很确信,我的心意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这是夜归雪少年时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夜归雪这么对她说,而她的反应是
沈戾迎着眼前人温柔满是情意、隐约又带着忐忑不安的眼神,顿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举动。
她拉住了夜归雪的手,想了想,沉声道:夜归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71章 剑意失控
71
魔界界门往北, 那裏远离王宫,也很少有城池, 只有散落四方的村庄和三三两两的小屋。
越往深越荒凉,跟繁华壮观的王宫完全没办法比。
沈戾看向两侧道路的目光却格外地温柔,隐隐带着几分怀念。
她牵着夜归雪一路疾奔,一直到魔界的最北边才停步。
到了。
她这么说,却没有松开手,依然把夜归雪的手牵得很紧。
夜归雪看了一眼被她拉着的手,默不作声地将目光移向前方。
乱石林立, 杂草丛生,矮矮的一片房屋相连。
说是房屋, 其实已经腐烂得只剩几截断木, 堪堪支撑着房梁。
显然,这是一座废弃多年、已经没有人居住的村庄。
沈戾带她到这裏做什么?
夜归雪心裏正不解,眼角余光刚好扫过远处山峰。
这裏已经到了魔界的边缘。
最北边。
她忽地想起以前让人调查魔族现任魔尊得到的结果:魔尊少年时曾在魔界北边修行、历练过。
那时那位魔族现任魔尊就是沈戾。
那么这裏
她若有所思。
这裏, 便是我长大、生活过的地方。
沈戾看夜归雪意识到了,眉梢微扬, 有些开心。
她也看向远处那些山峰,手一指, 道:梦红尘前辈以红尘图回溯师尊的过往时,最后出现的那座荒山,大概就在那裏。
少年的沈无忧从夜不忍那裏知道了血洗魔族王宫的所有真相、知道了那面邪镜源于魔族某一任的魔尊,知道夜不忍拼着修为跌落为她承担了来自魔族王族血脉的邪镜掠夺
她不能再对夜不忍举剑,但魔族王宫那一夜满地的鲜血刺眼又刺鼻,她也没法就此释怀。
她一路狂奔, 一直跑到魔界北边的尽头, 停下脚步看到一座荒芜枯萎的山。
满目寂寥, 正如她当时的心情。
再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她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裏捡到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婴孩。
从此以后,魔界和人界就很少再看到那个如鬼魅般在天地间浮沉的黑衣剑修。
那也许是沈无忧人生的结束,却是沈戾人生的起点。
如果没有师尊,当时被丢在山裏的我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山那么大,野兽那么多,天又那么冷,甚至沈无忧晚来一会她就死了。
但沈无忧来得刚刚好。
沈无忧捡起她,出了山后直奔距离最近的村庄。
那也是沈戾从小生活的地方。
时隔多年,沈戾无从得知沈无忧当时的想法。
也许她起初进那村庄只是不知道怎么养小孩,也许是想把小孩交给别人养活。
但结果是她在那村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百多年。
她养大沈戾,还教她修行。
她将沈戾养得很好。
沈戾说到这裏的时候,夜归雪忍不住点头,脸上有回忆的神色。
她是在少年外出历练的时候遇到少年沈戾的。
她会动心,会不惜放弃修行多年的无情剑,自然是因为沈戾真的很好,好到她忍不住喜欢,也不想忍住。
师尊她,对我恩重如山。她说的话,我都会听,她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做到。
沈戾的声音温柔而眷恋。
我离开村庄去外面历练前,师尊要我立誓,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她的名字,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她是我师尊。她说,我只是申离,没有师承也没有亲人的散修。不管谁问起,都要这么回答。
我虽然不理解,但也一直都照做。
我想,师尊既然这么说,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道理是什么。
现在的她当然无比清楚。
沈无悠是怕她魔族王族的身份会连累她,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怕她牵扯到魔族和人族的恩怨裏。
师尊是为了保护她。
她看向夜归雪,继续道:我若是想把我的真实姓名、过往经历告诉我所在意的人,我必须先征得师尊的同意。
所以在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她曾回过这裏,想要告诉沈无悠她已经有了心上人。
但她那次没有在村庄裏见到沈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