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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安稚鱼再也没有画过人物。
  也没有再画过安暮棠。
  她和安暮棠的故事,开头仓促,每个情节都是生掰硬凑缝合在一起,过程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结局自然也只能潦草。像一本写坏了的书,时刻有着烂尾的迹象,合上了,便不敢再翻开。
  *
  安稚鱼回到小镇,在廉价旅馆里昏睡了两天。窗帘紧闭,昼夜不分。
  饿极了便点外卖,困极了便倒头就睡,清醒的片刻试图提笔画些什么,却总是面对空白的纸页发呆,最后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
  手机关着机,她不敢打开。从前在每个深夜盼着那串号码亮起,如今却像畏惧火星一样畏惧它。
  她不知道安暮棠此刻在经历什么,赵今仪会不会又找到安暮棠养的“猫”,光是想象,便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直到第三天,某种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拖着灌铅般的身体洗了个热水澡,走到街上。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刺得她眯起眼,在贴满招租广告的、字迹斑驳的布告栏前久久驻足。
  城市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她需要一处能呼吸的缝隙。小镇开发得慢,群山环抱,田野开阔,日子在这里仿佛也淌得缓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她最终租下一处靠山的小房子,左边是售卖烟花爆竹的,右边是房子则贴上“加工香肠、腊肉”这种红字。人迹稀少,只有风声、鸟鸣,以及夜晚无边无际的寂静作伴。
  然后又去通讯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代替原本那张,她害怕手机屏幕上某天会亮起过往的号码,旧卡拔出时,轻微的“咔嗒”声,像为一段生命落了锁。
  最初的日子,是一种刻意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像一株植物那样生活:被鸟鸣唤醒,看日光移动,听榕树下的喧哗。
  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死水,她又学着邻居老太太的样子,搬一把旧竹椅坐在门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日光如何一寸一寸爬过门楣,云影如何从东边的山峦游移到西边的树梢。山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脚边,她也懒得拂去。有时走到老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打牌,楚河汉界的厮杀,纸牌甩在石板上的脆响。
  房子后面是一片肥沃的黑土地,除了秋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总是种满了绿菜,邻居偶尔会上门送她一些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根上还黏着湿润的土。
  时间一长,她开始跟着邻居辨认野菜,采回一捧嫩蕨,用山泉水焯过,滴几滴麻油,便是清甜的一餐。午后常有骤雨,她便倚在门边,看雨帘如幕,将天地洗得一片空濛。雨后的傍晚,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息,远山挂着淡淡的虹。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湿润的水汽。
  山风凛冽,小镇显得格外静谧。她给自己织了一条厚厚的围巾,颜色是灰蒙蒙的蓝,像冬日的天空。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她整理了这大半年积下的、不成系列的速写和色块练习,依然没有完整的作品,但纸页上不再是一片荒原,至少有了风的形状,光的痕迹。
  安稚鱼不大喜欢冬天,除了寒冷以外,她总觉得这个季节是充满回忆的日子,又冷又漫长,昏黄一落下,整个房子静悄悄的,那些坏情绪便咬上她,安稚鱼坐在火炉边,捧着一沓明信片,写了一张又一张,待写完了就一把丢进火里,也不寄给谁。
  云起云落,安稚鱼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直到某天,她试图画下窗外那株姿态奇倔的老梅时,再次感到熟悉的阻滞——不是空无一物的茫然,而是某种呼之欲出却无法捕捉的焦灼。
  她惊醒,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时间的缝隙里,靠着存款和这近乎停滞的平静苟活。安暮棠的影子,以及那种依赖与恐惧交织的情感,依然是她创作无法绕开的暗礁。
  于是她又回去再算了一遍自己能动用的钱,然后熬夜制定了一些旅游计划,尝试让自己的情感“活”起来,才会有灵感,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自己不能总靠着安暮棠来完成自己的画作。
  安稚鱼先是随大流去了热门的旅游城市。然而,身处人头攒动的古迹与博物馆,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喧嚣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更深的落寞。最终,公园的长椅、城市边缘安静的河岸,仍是让她最能喘息的地方。
  这种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别人寄给自己的文件信函,里面夹杂着一张芭蕾舞台剧的票。
  安稚鱼愣了一下,转而是游蓝打来的电话轰炸。
  她才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便急忙闯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收到了吧。”
  安稚鱼看了一眼票,“这是你寄的?”
  游蓝笑了两声,“对啊,你不是说最近很清闲吗,我从我姐那里薅了一张票让你去看看,《吉赛尔》你看过吗。”
  安稚鱼在国外也看过几场,但了解始终不是很多,她如实回答:“没有。”
  她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送这张票的。”
  “为什么啊?”
  那张票像是燃起了火似的,灼得安稚鱼的手指无处安放,她难道要说自己不是很想去见游惊月吗。安稚鱼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不去算了,又转念想到什么,她眼睛一转,将心里的顾虑吐出来。
  “你说这张票是你让你姐弄的?”
  “对呀,我说了是给你看的,她蛮高兴来着。”
  “那这么说我不去不行了。”
  游蓝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你不想去看见我姐吗?”
  安稚鱼咬舌,“啊,不是,也没有。”
  “那你怎么听上去不大开心啊?”
  “呃,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顿晚饭不太好吃还贵,有点小生气。”
  “噢?这样啊,哪家,说出来给我避雷。”
  安稚鱼一时沉默,只好说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苍蝇小馆。
  “忘了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剧。”
  安稚鱼突然觉得心更累,“这样啊,那很好了。”
  “嘿嘿,就这样说好了,不见不散。”
  没想到一年过去,再率先费尽心力打交道的人居然是游家的姐妹。
  安稚鱼坐在小木凳上,抱着头看地上搬食物的蚂蚁发呆。
  启程那天,是一个阴雨天,安稚鱼特地换了一身得体的正装,以示对别人演出的尊重。
  游蓝正在大厅等着她,见到人的那一刻朝着她过去给了一个熊抱。
  “诶,一年不见,感觉你变化好大。”
  安稚鱼摸了摸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有吗,是吃胖了吗。”
  游蓝顺势去捏了她的脸颊,“没有,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也许是气质。但无论如何还是很漂亮。”
  两人走进观众席,按着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人挨着。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游蓝忍不住要说话的劲。
  “其实我给你姐也寄了一张。”
  话落,安稚鱼的心被揪起来,上半身下意识地挺直,下半身忍不住要站起来逃跑。
  纵使这样,她还是忍着,“她是要来吗?”
  游蓝对于她的变化不理解,“不来啊。你没和她联系说过这个事吗。”
  安稚鱼没告诉她不管是名头上的关系,还是情感之间的羁绊,都早已斩断消失干净了。
  “没有,这种小事没必要报备吧。”
  游蓝“噢”了一声,忽然又凑近些,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光:“差点忘了问正经事——你姐姐公司那摊子,解决了没?”
  安稚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连游蓝这样心思粗放的人都知道来问她,可她自己,却对安暮棠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被隔绝在外的、近乎荒谬的疏离感,像细小的沙砾磨着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落寞。
  按理说本就该这样,但是情绪总是不听话的,总时不时违背意志,从心间的某条缝里就钻出来,这种心口不一的对比让安稚鱼突然感到对自己的厌弃和恶心。
  “你知道的,我最近忙着采风,不太清楚她那边具体的事。”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轻淡。
  “你居然不知道?”游蓝坐直了身子,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旁边观众侧目。她浑不在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惊讶,“我还纳闷呢,她干嘛从自家那么大的企业里出来,自己从头折腾?多累啊!”
  安稚鱼摇摇头,目光落在舞台深红色的绒幕上,声音飘忽:“人各有志吧。”
  “那赵阿姨干嘛不准啊?”游蓝的急切显得比她这个妹妹还真实,“让暮棠姐自己做点喜欢的,公司多点业务板块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准?”安稚鱼倏地转过脸,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姐说的呀!”游蓝答得理所当然,她捋了捋鬓边不听话的卷发,“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得更清楚,才来问你的。你们家这事儿可真够让人看不懂的。”她撇撇嘴,神情坦率得近乎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