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闻洲不是没提过接他一起去城市里住,可老人对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岛有着根深蒂固的眷恋,总是摆手拒绝。
张伯的声音有些哽咽,抱着方闻洲舍不得松手,“过年一定回来看看张伯,啊?”
“好,一定回来。”方闻洲用力点点头,把脸埋在老人肩头,瓮声瓮气地保证。
顾延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注视着。直到方闻洲从张伯怀中退出,揉了揉发酸的鼻尖,重新拉起行李箱,他才上前,接过少年手中的箱子。
“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小院。方闻洲降下车窗,用力朝门口挥手。
后视镜里,张伯的身影久久未动,一直高高举着手臂。直到车子拐过弯道再也看不见,那满头白发的身影,依旧固执地停在原位。
方闻洲慢慢坐正,关上车窗吸了吸鼻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没有说话。
刚才强撑的笑脸淡了下去,鼻尖的酸涩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堵在胸口。
顾延手握方向盘,余光却将少年低落的样子尽收眼底。车内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车窗。
“舍不得张伯了?”
方闻洲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以后想回来随时都可以。我陪你。”顾延顿了顿,补充道:“现在交通方便,飞机动车都很快。周末或者小长假,想来就能来。”
方闻洲知道,顾延从不说空话。这句承诺沉甸甸的,落在他心口,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离愁。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堵着的情绪松动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顾延笑了笑,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容是真切的:“谢谢顾哥。”
车子汇入主路不久,便遭遇了预料之中的拥堵。节假日最后一天出城车巨多,不过,比起上次回来时的拥堵,这次车流至少还在龟速前行。
堵堵停停,天色从暗到亮,他们终于穿过最拥挤的路段,车速提了起来。
当熟悉的社区映入眼帘时,车子熄了火,顾延看向副驾驶上正低头解安全带的方闻洲,开口说:“到了,看来,这次得劳烦你重新给我指路了。”
方闻洲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尴尬一笑,报出了一条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路线。
车子停在了社区另一片住宅区前。这里的房子多是设计雅致的小型别墅,与方闻洲租的公寓楼虽在同一个小区,却是两个不同的区域。
熬了一个大通宵,饶是顾延眉宇间也不免带上倦色,方闻洲看向顾延,问道:“顾哥,你家离这边还要开多久?”
“不堵车的话,一个多小时。”
还要一个多小时...
方闻洲默算,顾延已经连续驾驶了六七个小时,再让他强撑下去,自己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
“你开了这么久车也累了,先在我家睡会儿再走吧?”
这邀请正中顾延下怀,他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车子停稳, 绕过几丛修剪整齐的灌木,一栋设计简约的小别墅映入眼帘,这与之前方闻洲指给他看的那片公寓楼群, 属于同一社区内不同的住宅类型。
方闻洲掏出钥匙打开门,顾延跟着方闻洲走入室内。
房间里的装潢和布置,与顾延走极简冷调风格的公寓截然不同。整体以暖色调为主, 房间朝南, 光线透入显得明亮又通透。
“顾哥,这边。”方闻洲引着顾延往里走, 穿过客厅来到客房,“你先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客房自带浴室,里面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顾延点了点头,将随身的小包放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方闻洲脸上。少年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你也去睡会儿。”顾延说。
“我还不困, 先收拾下东西。”方闻洲揉了揉眼睛,嘴上说着不困,却掩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延没再多说,只是静静看着他。方闻洲被他看得耳根微热, 只好妥协:“好吧好吧,那顾哥你先洗漱, 我带你简单看看家里,然后我也去躺会儿。”
房子面积颇大, 房间虽不多, 每一处却都十分宽敞。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书房。
“这里是我平时画画和看书的地方,”他侧身让顾延进来, 介绍道,“可能有点乱,你别介意。”
书房的光线与布置和客厅的温馨感略有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定制书柜。其中一格整齐陈列着言故的全套作品,旁边还细心摆放着几个与书中角色相关的摆件。
除此之外,另一个书柜里则整齐码放着一本本厚薄不一的画册与文件夹。它们按年份排列,早年的一些册子边角已微微磨损。
方闻洲顺着顾延的视线望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画,从刚开始学到现在什么都有,挺杂的。”
“可以看看吗?”顾延问。
方闻洲大方地点点头:“当然,随便看。不过里面大多是练习稿和没画完的废稿,顾哥你看的时候可别笑我。”
得到允许,顾延走到书柜前。将手伸向了一本看起来最旧的素描本。它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稚嫩的笔触写着一个日期,大约是七八年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试图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旁边还有橡皮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
笔触生涩,但能看出下笔者极其认真。
顾延的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许多年前,年少的方闻洲,趴在书桌前,一点一点笨拙地描绘着他想象中的世界。
他慢慢地一页页翻过去。少年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线条逐渐变得流畅,出现了简单的静物素描,然后是尝试性的色彩涂抹。
继续向后翻。时间在画册中流逝。少年的技巧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构图,光影的处理变得大胆而富有层次,笔下的人物渐渐有了生动的神态。
顾延看到了早期对某些经典动漫角色的临摹,也看到了他开始原创的一些角色草图,虽然风格还未定型,但灵气已扑面而来。
尤其是画册靠后部分的一些练习稿,与他记忆中闻舟最早期的公开习作隐隐重叠。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用手机拍下这些画册,可理智还是按捺住了。
少年如此信任地让他踏入这片私密领域,他不能在对方未曾允许时,擅自留存这些痕迹。
没关系,他合上画册,将其归回原处。时间还早,总会有机会再见的。
顾延转过视线,落向另一侧的书柜,“《隐喻》的初版我记得印量很少,当时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方闻洲正侧耳倾听,见他突然停下,疑惑地转过头:“当时你怎么了?”
顾延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插回裤袋,淡淡道:“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也收藏了这本,当时费了不少功夫才买到。”
“哦。”方闻洲不疑有他,转头继续欣赏自己的宝贝藏书。
参观完毕,方闻洲倦意上涌。他把顾延送回客房,“顾哥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好。”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顾延躺到床上。枕头与被子十分柔软,上面沾染的气息和少年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合上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方闻洲这一觉同样睡得极沉,把昨日来的奔波都补偿回来。他是被胃里隐约的饥饿感唤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深蓝色的天光,昭示着时间已近傍晚。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居然快晚上七点了。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方闻洲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屋内一片静谧,猜想顾延可能还在睡,他爬起来洗漱了一下,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走到客厅,果然静悄悄的。客房门紧闭着。方闻洲放轻脚步,去厨房倒了杯水。
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坐在桌前,小口喝着水,思绪慢慢转动。
今天本来是工作日,好在公司制度比较人性化,允许用年假调休来抵扣。方闻洲在回去前他就提前申请了假期,流程批得很快,因此除了今天,明天也还能休息一天。
想到这里,方闻洲舒了口气,舒展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久睡的肢体有些僵硬,但连日积攒的疲惫确实已消散了大半。
肚子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提醒他该吃晚饭了。方闻洲原本想点外卖,却又记起顾延似乎不太喜欢外卖的油重。犹豫片刻,他决定干脆自己下厨。
虽然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目前技能点仅点亮了煮泡面和煎鸡蛋。不过,做饭而已,照着菜谱学做几道菜,能有多难?
说干就干。他立刻解锁手机,点开一个常用的美食app,屏幕上瞬间弹出无数图文并茂的菜谱,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仔细筛选,最终锁定了几道看起来最友好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