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对着自己的手臂、头发嗅来嗅去,疑神疑鬼。
宁琤原本有些没看懂他在干什么。如此一来,脸上难免露出些许凝重。
直到闻淙长舒一口气,嘟囔着「太好了太好了,没沾臭味」,他才觉得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串省略号。
宁琤转开话题:“这座碑可以拦着里面的东西出来。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其他村子也会这样。”
闻淙点头:“总得多看看才能知道。”又是停顿片刻,“哥,我刚刚想,如果长乐村也是这样……”
宁琤道:“那就只能给陈阿姨道歉了。”
口吻平静,听得闻淙忍不住笑了一下,道:“道什么歉啊!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妈肯定很开心。”
宁琤太阳穴有点突突的。他心想,可能是因为太热。
的确,虽然已经过了日头最热烈的时候,又是荒郊野岭,少了城市中的热岛效应。但一路骑车,耗费体力,皮肤滚烫也是真的。
什么,你说「漆匠」可以自主调节体温?
宁琤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件事。
要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回应弟弟的话,这才觉得情绪别扭吗?
把锅甩出去,宁琤熟练地错开话题:“看时间,要是往后一个村子还是没有线索,咱们就该往回折了。”
闻淙应了个「是」字,情绪却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轻松。
他头次意识到,原来过往始终能发挥大作用的纸人,会因为这么简简单单的问题折戟。
这一路能不能继续顺利下去,在他心头画上一个问号。
望向已经重新踩上自行车踏板的宁琤,闻淙吐出一口气,自我安慰:“说白了,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对我们俩来说也没什么。”
“实在不行,大不了直接放弃呗……”
两辆车子再次并排,在滚烫的风浪中前行。
……
最后还是没什么收获。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两人回到三河村。
这个点,在村子里游荡的野狗更多了,不少都对两个侵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发出警告声响。宁、闻听到,倒是有种莫名的安心。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转,找到一间虽然落了灰,但勉强比其他地方干净些的屋子,准备在这里落脚。
其实不算很饿。接连遇到「主持人」和「家和旅馆」。直到当下,两人都有些没「消化」完。
但东西还是要吃的。闻淙从背了一天的包里摸出矿泉水和泡面,东张西望起来。
宁琤道:“别看了,没地方烧热水。”
闻淙叹气,看起来有点失望。
宁琤知道弟弟是表演成分居多,于是并不在意,随手拿了一包泡面掰碎、撒上调料。
闻淙看得有点想笑,道:“上中学那会儿,倒是经常这么吃。”
宁琤:“嗯。”咔嚓咔嚓。
大家都一样。
闻淙绘声绘色:“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课间吧,就想不起来这么一回。每次都是上课铃一响,忽然反应过来。”
宁琤:“唔。”好你个闻小淙,原来是来坦白违反校规记录。
闻淙继续道:“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可就是想吃嘛。所以就是悄悄的,把东西裹在衣服里,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时间,或者让所有人一起读课文的时间赶紧掰开。”
顺着他描述的画面,宁琤仿佛看到了一个年纪更小、还在抽条岁数的弟弟。
闻淙:“现在想想,其实老师也知道,”这算是他自己的经验之谈了,“不过大部分时候懒得计较。”
“但也有人家愿意计较的时候。”
“就有一次吧,我正在抓紧时间吃呢,突然听到旁边人咳嗽。再之后,背后就传来那会儿班主任的声音,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当时坐在教室最后面、靠后门的位置嘛,原本觉得上课老师一点儿都看不见,没想到在后门着了道。”
“门开了一点儿缝子,外头的风哧溜哧溜吹进来……”
闻淙的声音忽然一顿。
他安安静静,仔细感受从自己颈间吹过去的凉风。
「咔哒」一声。
旁边,宁琤关掉了手电筒。
……
哗啦。哗啦。
村庄之后,河面之上,正不断涌起小小的浪涛。
时间推移,浪卷得越来越高,拍下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白日自在占据整个村子的狗群听着熟悉的声响,卷起尾巴,缩在草丛当中。
慢慢的,除了耳边听到的动静,鼻翼间也多了潮湿的水腥气。
「啪嗒」。
微弱的月光照进屋子。
也照亮宁、闻不远处,从房顶滴落的水珠。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两人动作间,甚至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围绕着他们的并不是空气,而是水流。
到了这个地步,宁、闻自然知道,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着了道。
白天的三河村,和晚上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然而……
即便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村外又好到哪里去呢?
宁、闻对视一眼。
事不宜迟,先走再说。
这个决定很对。
就在两人从屋子里踏出去的同时,河岸之上,多了一片清亮的水色。
水色不断朝前涌动,流淌,越来越多。分明是没有支撑的液体,却仿佛有了「一团物质在河边儿自由滚动」的效果。
如果宁、闻并未向村口方向走,而是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入目的场景十分熟悉。过往闻淙的纸人变换,也有与此类似、从矮到高的过程。
终于,在从三河村最后方的一排房子边儿上经过的时候,水团已经足有人高。
下一步,「它」脸上开始出现颜色。
和活着的人相似,但到底不同了。
在第一个身影之后,更多「水中来客」从河水里走出来。
白天,「它们」安安静静,随波而动。当下,却回到了曾经生活的村子、屋子,找回过往的生活。
异动持续了一些时候。
直到每个水团都找到了「家」,村子里的波动才算平息下来……
吗?
某栋屋子里,水团进入大门,正要熟门熟路地回到卧室。
这本是每天都要发生的状况,可今天出现些许不同。
走到一半儿,「它」倏忽停下,用古怪的目光去看周围。
噗噜。噗噜。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空气里残留的温度?不。
周围各种事物的摆放位置?也错了。
「水中来客」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重新挪动起来。
大概是错觉吧。
村子里并没有新出现的身影,村后大河当中也不用多一位住客。
夜色过半。
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又顺着草叶滑滚、滴落。
窝在厚厚草垫上的野狗尾巴甩动,「啪啪」地砸着身边,驱赶周身蚊虫。
再远一点的地方,近乎是在三河村出口,一张略显陈旧,可之前似乎不曾有过的照片落在地上,朝向星空。
如果有人从四周经过,多半要觉得惊讶。但这个时候,这个位置……经历了时间短暂的抉择后,闻淙还是给自己和哥哥选择了当下的形态。
也算是「纸人」的一种体现。
“不过,相片纸,好歹更防水一点。”使用「能力」之前,闻淙这么自我安慰。宁琤摸摸他脑袋。
闻淙又握住哥哥的手,道:“哥,你就先配合我。这块儿的东西是「水」,我有点担心……”
没有把话说全,但宁琤知道弟弟后面要讲的是什么。
水是液体,漆液也是液体。
大部分情况下,宁琤的伪装也很好用。但看过了屋子中的景象之后,闻淙忧心忡忡。
万一这儿的「水」把人冲散了怎么办?他上哪儿去找自家哥哥。
相比之下,村子里冒出张老照片好像是更合理一点。
两个人枕在地上,一起看天上星空,倒是都没提起从三河村里离开。
如果这个区域的村碑都带着某种「能力」,那谁知道这股力量是单单针对村中的东西,还是同样针对村外。
如果凑近了,能看到照片里的人影在晃动。
闻淙摊开手臂,示意哥哥枕上来。
宁琤满足弟弟的想法,也觉得:“这块儿的星星还不错。”
明亮灿烂,占据夜空。
话音刚落,他微微一顿。
快速检查过思绪,确定自己对上天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才算放下心。
“睡吧。”他说。
睡吧。夜风无声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噗噜噗噜……
第282章 番外二二(七)
与白日炽热的风相比,这个时候的风便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