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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从别后 > 第80章
  “没关系的,姐姐,你不要紧张。”
  她无奈,“轮椅下面有挂钩。”
  看着她右腿的裤管飘下轮椅坐垫,我又担心一会儿别再卡进轮椅里,于是蹲在她面前,征求她同意,“这个我帮你挽一下好不好。”
  她点头苦笑,“对不起,姜姜,让你看到这些,还要麻烦你帮我……”
  我帮她把裤管整整齐齐地叠好挽成结,放在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心里一阵阵抽痛,“姐姐你说什么呀。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过的,我很乐意帮你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家拿个电脑过来,下午我就在你家写作业。”
  她揉我的脑袋,“没关系的,你不用过来陪我。我自己在家真的可以。刚刚我只是想试一试而已,就算最后爬不到床上,还可以去客厅地面上的豆豆沙发里坐着的。”
  我沉默,她都没法回到轮椅上,她要怎么从卧室去客厅,我想都不敢想。我不放心她下午自己在家,她说自己可以是她的问题,我放心不放心是我的问题。
  但话得这样说,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儿,变成:“姐姐,我饿啦。我刚睡醒,还没吃午饭,我能在你家吃饭吗?”
  姐姐跟我开玩笑,“好的,我们姜姜饿了,这下问题可大了,来吧,我得好好解决一下。”
  小顾姐姐拿手掌蹭着轮圈转向,地毯摩擦力大,她做得艰难,没穿腰托的腰背整个塌陷着窝进轮椅里,随着手臂用力,晃得像是坐在颠簸的船舱里似的,我干脆上前推她出卧室。
  “姐姐你吃午饭了吗?”
  她摇头。
  “这都过了饭点儿了,你又没像我一样昼夜颠倒直接睡过,不饿吗?”
  她示意我停在冰箱前,“没有。我其实不太会有饿的感觉,除非血糖低到要昏过去了。本来打算随便对付一下,冰箱里有燕麦和水果,外面有蛋白质饮料。”
  我叽里哇啦乱叫:“这也太对付了,小沈姐姐不在家,你好歹点个外卖啊。”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点外卖太麻烦,万一送过来我连密封盒都打不开,还不是白折腾。”
  我威胁她:“我要跟小沈姐姐告状,你不好好吃饭。”
  她嗔我一眼,“啧,我刚想说你每次过来都是吃阿清做的饭,今天也让你试试我的厨艺,你就急着当告状精是吧。饭你还吃不吃了?”
  我谄媚,“吃吃吃,我吃。” 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和小沈姐姐谁厨艺好?”
  她一点儿没谦虚,“我。当然是我。”
  “以前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一个,都是我做饭给她吃。后来她虽自己学了几手,但现在这些本事,大部分都是我教的。
  她侧过身,用手腕勾着冰箱门把手,拉开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我报了三个菜名,“都是快手菜,应该半小时内就能端上桌,行不行?”
  我殷勤点头,“行行行,当然行。”
  她推动轮椅退后给我让出位置,拎起手腕,冲我晃晃下垂的手掌和静如死物的手指,“那你得配合我一下。先把要用的原料从冰箱里拿出来洗一下吧,怎么切配待会儿我告诉你。”
  我按照她的指示,把西兰花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朵,一边切菜一边和她聊天。想到刚才的事,随口问,“为什么你不让我告诉小沈姐姐啊?”
  她夸张地叹气,“天哪,姜姜,你不知道为了让她能放下我自己出去玩一天,我劝了多少天,费了多少口舌,她才答应试试看。人已经在外面了,这点事告诉她干嘛。总不能让她立刻回家来帮我,挂在心里玩也玩不踏实,下次更不愿意出去了。”
  我迟疑,“姐姐,你这样说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可你替别人考虑得这么周到,你自己怎么办呢。刚刚的情况如果再发生,我要是也不在家呢。”
  她看着我手下动作,“诶”了一声,提醒我注意,“小心点,别伤了手。” 才又继续说道,“还好啦,只是上不去轮椅和高一些的地方而已,我又不是完全没有移动能力。家里总有些低矮的地方可以慢慢挪过去,坐一坐靠一靠,怎么都是坐着,坐哪儿也没什么区别。”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连想象她如何移动都于心不忍。
  她低头,“姜姜,你不知道我被送到医院刚醒过来,一心求死却发现自己连抬抬胳膊拔掉氧气管都做不到时是什么心情。我觉得我这辈子彻底完了,连支配自己身体的自由都失去了。”
  “但人的忍耐和韧性真的很奇怪,只要情况好上一些,总是贪心想要更多。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后,开始能在床上慢慢坐一会儿,竟然期待起能坐上轮椅出病房散散步;能自己操纵轮椅,就开始想练习自理,把生活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
  我由衷地感慨道,“姐姐,你真的很了不起......”
  她自嘲,“你夸得太早了。其实我真正的绝望,是意识到以我受伤位置和严重程度,永远没法完全自理开始的。我在受伤以前,总是逼自己太紧,凡是没做到的事情,我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投入得还不够。但是不管有多大的毅力和恒心,神经损伤都没有奇迹,伤到了哪段神经,哪块肌肉会完全瘫痪,什么动作完全做不到,这些都是意志力无法撼动的科学事实。”
  “过了大半年之后,复健的成效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感知和运动能力怎样都不会变得更好了,只是仍然要花很多时间练习基础自理的替代方案,最简单的保持平衡坐稳也练了很久,我逐渐心灰意冷,人消极得很。那段时间,根本就是我爸妈绑着我去复健,人只要起得来床,就不许躺着;只要能坐得住轮椅,就要去康复中心锻炼。”
  “为此我们爆发了很多冲突,经常激烈地吵架。我发完脾气之后,我爸妈总是说‘霖霖,我们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不知道爸爸妈妈多感激上天让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你想怎么对着爸爸妈妈发泄都可以,但是发泄完了,该做的事情你还是要做。’ 我知道只要爸爸妈妈还在,他们就一定不肯放弃我,哪怕我想放弃自己,何况我更不忍让他们在这个年纪再体验得而复失,承受丧女之痛。于是我就想,干脆混过一天是一天算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就当我觉得人生没法更坏了的时候,它总是能证明它可以。我受伤快满一年的时候,我爸妈因为意外过世了。”
  “我不应该这样说,但当时我伤心到麻木之后反而觉得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安排。他们会无可避免地衰老,我的身体也绝没有变好的可能,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把他们的晚年生活拖累成什么样。所以他们比我先走一步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夜以继日地照顾我、不用替我担惊受怕。我也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
  她轻轻笑笑,“其实我这副身体当时真的禁不起什么折腾,差点就真把自己作没了。”
  我了然于心地接话,“但今天我们还能在这里聊天,因为你又遇到了小沈姐姐。”我以前就听过她们在分手多年后重遇的故事。
  她肯定地重复,“对的,因为我又遇到了阿清。”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在哪里看到我了。这个笨蛋,当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叽叽喳喳话太多,告诉过我什么自己全忘记了。她说过什么我都好好记着呢,怎么可能忘记她中学时最好朋友的名字啊。正好同名,差不多的年纪,学医,不是我的管床医生但突然对我特别热情,只有她这个傻子才觉得我猜不出来。”
  “爸爸妈妈走了之后,我每天都觉得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界上孤单得让人无法忍受。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和我一起创造过更深刻的情感联结,于是躺在医院里的每一天,我都迫切地想她,但我又很害怕让她见到我现在这幅残破的身体。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在想,今天她会来看我吗;每一次病房门被推开,我都幻想走进来的是她的身影。”
  “到了我出院那天她也没来过。那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放弃了,觉得她不来见我更好,就让她记忆里的我永远停留在以前的样子。”
  “可真等到她来了,我心里又怕得要死,怕自己身体不争气在她面前露怯,怕她看见我的残缺,怕她可怜我同情我。最怕的,是既然盼到她来看我的心愿已经达成,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什么旁的盼头,难不成还盼她回来和我复合不成。”
  切好的西兰花被我放进果蔬篮中浸水,我一边她的指示去把盐罐找出来,一边插嘴,“可小沈姐姐就是来跟你复合的。”
  “唔…不用太多,一勺就够。” 我转头看她,注意到小顾姐姐的耳根有些发红。
  “姐姐你转移话题。” 我八卦的兴致正浓,哪肯轻饶过去。
  “也不能这样说。我们俩当时无法继续走下去的原因有很多。但我们深知也信任彼此的为人,若换作了是她,遇到了这样天大的难处,我也一定会竭尽所能一帮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