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佩珊原本想环抱住她的双手缓缓滑下,她本以为女儿会掉两滴眼泪,好好的亲近一番,却没想到她竟然表现的很是自持。
“回来就好。”
她看着苏令徽热热闹闹的和家里的佣人们打着招呼,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落寞。
她的女儿苏令徽终于彻底长大了。
和四哥告了别,打着苏家标识的汽车一溜烟的载着苏令徽回到了洛州的苏宅。
苏家大宅坐落在洛州城边上,百年来几次翻新扩建,如今已经煊煊赫赫的占据了半条大街。家里仆人知道今日苏令徽要回来,早早的就将大门打开,各色东西都预备了下来。
苏令徽从汽车上下来,刚走到正堂,就见一颗小炮弹冲了过来,一把钻进了她的怀里。
“姐,我好想你啊。”小弟苏念辉甜甜蜜蜜的说道。
苏令徽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含笑望着另一个悠悠晃过来的身影,一把把他拽了过来,胡乱的撸着他的脑袋,满意的看着总是想装小大人的苏念明破了防。
“好啊,你们两个小鬼头今天没有上学。”
“那怎么不和妈妈一起去接我呢?”她亲密的拥着两个人往偏庭里走。
“妈妈嫌我们碍事。”苏念明不满地说道。
“准是你们俩又干坏事了。”苏令徽一眼就看了出来,毫不留情的点破了小哥俩的伪装。
苏念明鼓了鼓脸,本来今日柳佩珊要带他们过去。但临走时,苏念辉抱着他的玩具箱子不肯松手,死活要带上他这些时日新得的玩具,让姐姐第一时间看到。
柳佩珊好说歹说,他都不肯放手,眼看时间马上要到了,她便决意治治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儿子,起身就走了。
苏念辉这才傻了眼,而另一个被留下的苏念明则是个拱火大王。
就是他起哄让弟弟带上自己的玩具箱子的。
苏令徽开心地望着他们,一一的巡视着苏念明的新玩具,听着兄弟俩在自己耳边争着抢着说起这些天的新鲜事。
在这吵吵闹闹的声音中,她久违地感受到了纯粹的安心和快乐。
这昂扬的心情,直到看见晚上回家的苏大老爷才开始回落了一些。
不过今日苏大老爷看着被他来回折腾的女儿也稍觉愧疚,没有再说起婚约之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顿晚饭。
吃罢饭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看着上面挂着的听风居三个大字,苏令徽和阿春相视一笑,一起走了进去。
听风居是一座小两进的四合院,此刻院子的地面有些湿漉漉的,两个仆佣刚刚用水井湃出来的凉水将地面冲洗过一遍,廊下则摆放着各色时令鲜花,小院四角种着几颗十几年的老树,枝繁叶茂,将小院装点的热热闹闹。
苏令徽环顾了一圈,发现和自己走时别无二致,不由得很是满意。
她迫不及待的走进东厢房,里面摆的全都是桐木书架子,上面堆着满满的书籍,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台灯和各色文具一应俱全。
她巡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打下的江山,又穿过院子的回廊,走进了主屋的卧房里。
卧房里的床榻铺着新换的象牙席子,各色摆设擦洗的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摆满靠墙多宝阁的各色娃娃依旧向她眨着纯洁的眼睛,笑嘻嘻的看着她。
苏令徽又走到了主屋右手边的小书房里,那里同样摆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旁边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是她近期看的书。
苏令徽捞起一本,发现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还夹着一摞白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人物插图和房屋布局。
第85章 情志致病有苦难言,千金嫁妆难入她心
她笑了笑,想起自己离开洛州的前一天夜里还在偷偷的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把自己熬的两眼通红,第二天吓了阿春一大跳。
连连往她的黑眼圈上打了好多粉。
她又看了看身后檀木桌上的微缩苏州园林,里面的各色人物还停在她走时的样子,苏令徽伸出手,将里面的姑娘们一一放到园子里的卧床上。
“姑娘,姑娘。”
阿春正指挥着几个听差将搬回来的箱笼都收拾到后罩房里,那里放着苏令徽往年的用具,她准备明天再仔细整理,却不期然看见了被塞的满满的后罩房。
她惊讶出声,苏令徽闻声穿过月亮门,跑了过去。
看见那些塞满后罩房的家具,她一愣,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上面精美华贵的花纹。
这些家具她曾经在苏公馆见到过。
苏令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用柔软的指
腹用力的感受着手下各色家具那润泽的触感,明文暗刻的纹饰。
交颈的鸳鸯、相携的龙凤、并蒂的莲花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夫妻恩爱、幸福美满。
饱满的石榴、成串的葡萄,一蓬蓬的莲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多子多福,家族兴旺。
而那沉甸甸的绣满万字纹的围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一辈子远离灾祸,平平安安。
三伯母的话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盯着苏州的师傅足足上了十八遍漆,上面的金粉都用软布包着,一点也没蹭掉……”
原来每个洛州的女孩成婚时都要有这样的一份嫁妆。
苏令徽仰躺在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黄花梨千工床上,盖着织锦薄被,望着上面雕着的那些吉祥如意的蝙蝠、喜鹊、梅花,来回翻转,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半夜不放心过来查看的柳佩珊却摸到了滚烫的她。
柳佩珊吓了一跳,又不敢把皱着眉头,烧的满脸通红的她从梦里唤醒,只好急忙让人喊医生过来。
“思则气结,阴虚发热,心血,脾阴被大量消耗,导致阴液不足,阴不至阳,从而产生虚热。”
“是情志致病。”
程校涛老堂主一手把着脉,一边和柳佩珊他们说着,旁边的苏大老爷面色有些不自然。
柳佩珊看了苏大老爷一眼。
苏大老爷咳了咳,神色渐渐变得不以为然“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心事。”
“程伯伯,您给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
“您的医术是最好不过了。”
他很是信任的看着程老堂主,自他的父亲起,苏家便和程家交好,两家之间情谊极深。
苏大老爷的父亲苏大爷爷先天体虚,病歪歪的长大,苏太爷给他娶了一房妻子,但两人一直都没有孩子。
洛州人都以为苏大爷爷哪天就会先父母一步下去,家产全落到他弟弟苏二爷爷的手中。
谁知那年,洛州的正意堂却横空出世了一个天才医者程校涛,他专心给苏大爷爷调理了三年身子,苏大爷爷竟然真的挣扎着让妻子怀上了一个孩子,就是苏大老爷苏定泽。
那时候苏大爷爷都三十五岁了,他的弟弟苏二爷爷也已经有两个儿子,最大的儿子都十一、二岁了,所以苏定泽未分家时在家中排行第三。
对于多病的长子,苏太爷和苏太奶很是心疼,尤其是随着两年后苏大爷爷的生病离世,这份心疼便全转化成了对苏大老爷的看重。
苏大老爷是长子长孙,按照规矩是要拿家产的七成,而剩下的三成苏二爷爷和苏三爷爷一起平分的。
苏二爷爷不甘心,在苏大老爷长大时,总是忍不住搞些小动作,苏三爷爷因此远走南洋。
而长大的苏大老爷发现二叔的势力已经在苏家根深蒂固,便另辟蹊径,决意去东洋留学,结识了许多高官政要,又娶了金陵官宦世家的小姐柳佩珊。
回国之后又在洛州政府谋了官职,虽说几经沉浮,但一直稳稳当当的。
所以,在苏太爷病重垂危之时,苏定泽骤然发难,逼得苏二爷爷乖乖的吐出了到口的一切,分了家拿着自己的那份家产去做富家翁了。
程校涛看了看手下额头滚烫的苏令徽,又看了看自己看着长大的苏定泽,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方子。
苏令徽被迷迷糊糊地喊醒,看见一碗苦药汁子,又看了看柳佩珊,她仰头一口饮尽。
柳佩珊又端过来了一盏清水,让她漱口。看着妈妈关心的目光,苏令徽强撑着笑道。
“妈妈,我没事的。”
柳佩珊微笑着点了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像幼时一样轻轻的拍着她,苏令徽拉着她的衣袖,转头又沉沉睡去。
柳佩珊一直守到了清晨,看见热度彻底下去后,才起身凝眉离开了女儿。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搭着一股熟悉的力道。她若有所觉的睁开眼睛,趁着清晨透进来的阳光看清了那个一本正经坐在自己床前给自己把脉的小童。
“阿生,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
阿生是程校涛老爷子的小孙子,今年十岁,大名叫程宴生,不过看着他长大的苏令徽,一直习惯喊他的小名。